“我再跟你说说房子的事,你看看这样安排可好?房子选址就在知青点的边儿上,单独划一小块地,给你盖土坯房,这样不扎眼。”
吴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比划着,“房子坐北朝南,左右两间卧房,中间是堂屋,阳光都能照进来,冬天也能亮堂点。外面围个小院,院墙围高一些,你们姐弟两住着安全一些。”
“前头院子里找人打一口井,用水方便,也干净,不用你再出去挑水。院子一边搭个厨房,砌灶;另一边搭个小仓库,这样柴火、农具、杂物什么的都有地方放,下面挖个地窖,后院搭个厕所。”
他看着苏小妙,叹了口气又道,“东北天冷,两间卧房里都盘好炕,用好一些的土坯和青砖。
等你和小奇过去,烧把火就能直接住人,不受罪,对了,村里有木匠,你去了后再挑些看的上的桌椅衣柜就成。”
这番安排可谓是极为周到细致,几乎考虑了所有生活起居的细节,远超苏小妙最初的预期。
她心中涌起一阵真实的感激:“吴叔,这……麻烦您和吴伯伯了,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才好。”
她说的真诚,因为这份情谊确实厚重。
吴用笑了笑,眼神里闪过一丝感慨,随即他再次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麻烦啥,你们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跟我自己的孩子一样。”
他想了想,几乎是用气音补充道,“对了,给你房子选的地方,离‘那边’也不远。”
苏小妙自然明白吴用说的“那边”,是指牛棚。
这正是当初韩姨说出这个建议时,两人隐含未言却彼此洞悉的一个选址要点。
离得近,照顾父母起来才方便些。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吴叔,你可知道‘那边’……如今可住了什么人?情况……如何?”
吴用显然明白她的忧虑。他面色也凝重了些,声音依旧压得很低:
“你放心,我打听过了。现在那边住着一家四口,是一对老夫妻,还有他们的儿子儿媳,都是文化人。罪名嘛,无非就是那些。”
他含糊地带过,话锋一转,“上尧村的村支书,姓陈,是部队转业回来的,为人正直,有原则。我大哥也不是那种跟风踩人、喜欢磋磨人的性子。
原本上头公社往各大队塞这些人,他们俩一直是能顶就顶,能拖就拖,不愿意接收的。”
他喝了口水,继续道:“后来这家四口人,是陈支书亲自点头接收过来的。
而且他当时就在大队里放了话,严令村里人不许与‘那边’接触,权当没这四个人。他说,‘人到了咱们村,就得按咱们村的规矩来,不能搞外面那一套。’”
吴用说着,脸上露出些许佩服的神情:“陈大哥在村里威望高,说话管用。所以那一家子,虽然日子过得艰苦,但比起很多地方,确实能少受了不少磋磨和羞辱。至少,人身安全是有保障的。”
这番话,像一阵温和的风,稍稍吹散了苏小妙心头的阴霾。
一个正直的退伍军人村支书,再加上大队长有吴用这层关系,父母到牛棚后的处境,或许会比她想象的会稍好一些。
“这就好……这就好。叔,你可问了吴伯伯建房子多少钱。等我去了,我第一时间给他。”苏小妙轻声问道,
“我问了,一百元左右。你到了再给就是了。”吴用知道她是不喜欢欠别人的性子,如实回答。
“嗯嗯。好的。谢谢吴叔。”
“谢谢吴叔叔。”身边安静坐着的苏小奇也跟着说,小家伙似懂非懂,但很乖地跟着苏小妙说话。
“不用谢。”吴用笑着看向苏小奇,语气变得温和,“对了,我跟我大哥说了,到时候就跟村里人说你们是你韩姨的娘家外甥和外甥女。
这样就算大哥对你们照顾一些,村里人也不会多说什么,去了就安心住下,照顾好弟弟。有什么难处,就找你吴伯伯,或者打电话给我。”
“嗯,我记住了,吴叔。”苏小妙站起身,深深地朝吴用鞠了一躬,“您的大恩,我们姐弟永远铭记在心。他日有机会,小妙定当报答。”
吴用连忙起身:“快别这样,孩子。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满含欣慰,又道:“等有机会,我也会去看你们的。”
“嗯嗯。”苏小妙笑着点头。知道吴用工作也很忙,便没有再打扰,带着苏小奇离开。
距离出发黑省还有十日,她要回家准备些东西邮寄到上尧村去。
到时候能让村里人看到,她寄了很多包裹,以后拿出一些那边没有的东西来,才会觉得正常。
而且明天父母先行离开,她要再准备些吃食送去,让他们在路上吃。
她盘算着十日之期和需要准备的东西,这几日许多大事定了下来,她的心情倒也不错。
然而,这份好心情在看见自家小楼门口那两个身影时,瞬间被打破了。
孙学成和高雅正杵在她家门前,又来了,真是碍眼!
高雅背对着巷口,肩膀微微抽动,依稀能听见压抑的啜泣声。
孙学成则侧身站着,一只手轻轻拍她的背安慰。
渣男贱女,真晦气!苏小妙心中立刻闪过这几个字,脸上原本喜滋滋的神色迅速淡了下去,变成一片漠然的平静。
她目不斜视,仿佛门口那两人只是两截碍事的木头,径直拉着苏小奇朝自家门口走去,钥匙已经捏在了手里。
“小妙!”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门锁时,带着哭腔的呼唤自身后响起。同时,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小。
苏小妙脚步一顿,没有立刻挣脱,只是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先落在自己手腕上那只涂着指甲油、此刻却微微颤抖的手上,然后才顺着胳膊,看向它的主人。
高雅抬起头,原本姣好的脸蛋上泪水涟涟,眼圈和鼻尖都哭得通红,头发也有些凌乱,几缕粘在湿漉漉的脸颊上。
好一副弱柳扶风,我见犹怜的模样。
她看着苏小妙,眼睛里盛满了惊惶无助和一种近乎天真的依赖,好像抓住的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小妙……”她又唤了一声,声音破碎,“我们家……出大事了。我爸,我爸妈被带走了……家也给封了……我,我和我爸妈脱离了关系,刚刚被放出来,如今无处可去了……”
她语无伦次,身体因为哭泣和恐惧而微微发抖,攥着苏小妙手腕的手指收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若是从前那个真心把她当最好朋友的苏小妙,此刻怕是早已心疼得不行,二话不说就会将她带进屋子里百般安慰。
但现在的苏小妙,只觉得手腕上传来的黏腻触感和那份装出来的亲密令人极度不适。
她缓缓地,但极其坚定地,将自己的手腕从高雅手中抽了出来,动作清晰地表露着拒绝。
然后,她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调,清晰地吐出四个字:
“与我何干。”
高雅像是被这四个字冻住了,哭声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仿佛不认识眼前的人。
她嘴唇哆嗦着:“小妙……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啊!连你……连你也不管我了吗?”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这次带了更多的委屈和控诉,哭得愈发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一直憋着没说话的孙学成上前一步,挡在高雅身前一点,以一种居高临下、带着责备和失望的眼神看向苏小妙,语气是刻意压沉的严肃:
“苏小妙!你怎么能这样对小雅讲话?她现在遭了难,正是最需要朋友关心帮助的时候!你这样说话,真是太……太令我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