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苏小妙像往常一样起身,先去看了看身边还在熟睡的弟弟,给他掖了掖被角,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准备下楼做早餐。
路过隔壁顾彦东的房间时,她的脚步顿住了。
那扇房门,此刻大开着。里面空空荡荡,收拾得异常整洁,甚至透着一股冷清。
床上那套她给他用的被褥叠成了标准的豆腐块,棱角分明,安静地放在床铺中央。
旁边椅子上,还放着两套折叠整齐的衣服。
他就这样离开了。
苏小妙站在门口,望着那空荡整洁到几乎不留一丝人气的房间,心中莫名涌起一阵淡淡的怅然。
没有多余的寒暄,就像他昨夜突然翻墙归来一样,他的离去也如此悄无声息,干脆利落。
有些离别,就是这样,在某个寻常的清晨或深夜,悄然发生,原本近在咫尺,等你察觉时,那人已在天涯。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下楼。
当她走到饭桌旁,目光却被桌上的东西牢牢吸引住了。
桌面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崭新的大团结,旁边是一小沓军用布票、粮票和一些全国通用的工业券。
钱和票证的下面,压着一封没有信封、对折起来的信纸。
苏小妙心头一跳,走上前,先拿起那封信展开。
他的字迹是那种带着力道的钢笔字,力透纸背,却又克制收敛:
苏同志:
见字如晤。
这两日叨扰,多谢款待。此份恩情,彦东铭记于心。
昨夜听闻你将远行黑省下乡,东北苦寒,生活不易。
这些钱票是我身上所余,留之无用,聊作你与小奇北上的微薄盘缠。万勿推辞,务必收下。
前路漫漫,望卿珍重,照顾好自己。他日若遇见困难,尽请联系我,电话:转123。
天涯不远,后会有期。
顾彦东
信很短,没有多余的话,却字字恳切。没有提到他的任务,没有提及他的不舍,许是怕她寄回钱票,甚至没有留下他在军区的地址。
但那一叠数额不小的钱票,却表达出他的关心与谢意。
苏小妙拿着信纸,看着桌上那叠钱票,心中五味杂陈。
惊讶、感激、温暖,还有更深的怅然。
“顾彦东……”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将信纸仔细折好。
他救过原主,她又救他一次,其实是扯平了的。至于这些钱票,她没有矫情地想着如何退还。
她将钱票和信件小心收好,放进了空间。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开始生火做饭。
灶火重新燃起,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食物的香气渐渐驱散了清晨的冷清和离别的怅惘。
苏小奇揉着眼睛下楼时,苏小妙已经摆好了简单的早饭。
“姐姐,顾大哥没有回来吗?”
“顾大哥昨晚回来了,一早又去了很远的地方。”苏小妙给弟弟盛好粥,柔声道。
“哦。那我们还能再见吗?”
“如果有缘的话,也许还会再见。”
顾彦东就像一阵吹过山峦的清风,来了,又走了,带走了一些,又留下了一些。他去了遥远的边疆,继续着他沉默而坚定的使命。
天涯各自远,惟愿君平安。苏小妙在心里默默说道,然后低头,继续吃着早餐。
“好吧。”苏小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很快被香甜的米粥吸引了注意力。
或许,今天注定是个离别的日子。
姐弟俩安静地吃完早餐,苏小妙分两次将四个包裹固定在后座,苏小奇侧坐在前杠,两人去邮局寄出了鼓鼓囊囊的大包裹。
她问工作人员要了纸笔,按照吴叔给的地址,认真写好包裹单。
寄件人自然是她,收件人则写了“吴有同志转苏小妙收”。吴有就是吴叔的大哥。
邮局的工作人员看着地址,收了钱票,也没多问,只是利落地办理了手续。
苏小妙买邮票的时候,还看到了两张传闻中的万里江山一片红的邮票,赶紧大手一挥,通通收下。
虽然她对邮票没有研究,但是万里江山一片红她还是知道的,以后这邮票可是天价!
发了发了……
“姐姐,我们接下来去哪里?”苏小奇仰头问,小手紧紧攥着苏小妙的手指。
“去送送爸爸妈妈。”苏小妙蹲下身,替弟弟整理了一下衣领,声音温和却坚定,“他们要先出发去黑省,小奇不用难过,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姐姐都会和你在一起,我们很快就能再见到爸爸妈妈的,好吗?”
苏小奇点点头,听到很快能再见,眼睛亮了一下。
火车站气味混杂,月台上,气氛格外压抑。
一列看起来陈旧不堪的绿皮火车停靠着,车厢门口站着几个表情严肃、臂戴袖章的工作人员。
不远处,一群拎着简单行李、神色憔悴或茫然的人正被聚集起来,其中就有苏父苏母。
苏小妙一眼就看到了父母。他们换上了打着补丁但干净的棉袄,背着小包袱,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清冷落寞。
当苏静看到苏小妙牵着苏小奇出现时,她的眼圈瞬间红了,却又极力忍住,只是嘴唇微微颤抖。
苏致远也看到了他们,眼神复杂,有担忧,有愧疚,也有看到儿女平安无事的欣慰。
他轻轻按了按妻子的手背。
苏小妙带着弟弟,平静地穿过人群,走到父母面前。
她没有哭,甚至脸上带着一丝浅浅的、安抚的笑意。
“爸,妈。”她轻声叫道,将手里一个不起眼的布包裹递给苏母,
“里面有些吃的,路上垫垫肚子。”包裹不大,但沉甸甸的,除了干粮点心,还有几种酱和一个水壶。她还悄悄塞了几块巧克力,关键时刻能补充能量,之前送的衣物已经够了,再多就显得扎眼了。
苏静接过包裹,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滚落下来,她急忙低下头,紧紧抱住包裹。
苏致远深深看了女儿一眼,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后只化作一句:“小妙,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爸,你们放心。”苏小妙点头,然后趁着人群略微遮挡,动作极其自然地靠近了旁边两个看起来负责押送的人员。
她飞快地从袖子里滑出两张折叠整齐的大团结,借着递过去两包大前门的动作,将钱分别塞进了他们手里。
“同志,路上辛苦了。我爸妈身体不太好,拜托……稍微关照一下,给口热水就行。”
她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眼神清澈而恳切,带着这个年纪女孩不该有的沉稳和通透。
那两个押送人员一愣,手指触到纸币,心中暗惊。
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静秀气的小姑娘,竟然如此会来事。
在这种差事上,能额外有点油水自然是好的,况且这要求并不过分。
两人不动声色地将钱和烟迅速收进兜里,交换了一个眼神,对着苏小妙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脸上严肃的表情略微缓和了一点点。
苏小妙知道这些打点未必真能改变什么,但至少,在漫长的旅途中,父母或许能少受一点故意的刁难,多一点获得基本照料的可能。
这就够了。
广播开始催促,押送人员也提高了声音让人员上车。
离别在即,没有时间再多说。
苏小妙最后看了一眼父母,用力握了握母亲冰凉的手,然后蹲下对苏小奇说:“小奇,跟爸爸妈妈说再见。”
苏小奇看着父母,小声说:“爸爸,妈妈,再见。”
苏静的眼泪再次决堤,苏致远也红了眼眶。
苏小妙直起身,对着父母,清晰而平静地说了一句:“爸妈,再见。很快会再见的。”
这句话,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一个预言。
在嘈杂的月台上,并不响亮,却异常清晰地传入苏父苏母耳中,让他们平静无波的心底,陡然生出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希望。
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再多的苦难都不怕。
苏小妙不再停留,果断地抱起苏小奇,转身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没有再回头。
她知道,停留只会让离别更煎熬,让父母更牵挂。她必须表现得坚强,必须让他们看到,她能行。
苏父苏母被催促着登上火车。隔着模糊的车窗,他们努力寻找,只看到女儿抱着幼子渐渐远去的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火车站混乱的人流中。
火车缓缓启动,汽笛长鸣,驶向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