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软的第五天,资本闻着味儿来了。
林姐抱着平板撞开公寓门时,苏软正跟一包薯片搏斗。铝箔包装被她撕开一道斜口,指尖探进去抠了半天,才捞起半片原味的,塞进嘴里咔嚓一声。
七月的午后闷得像是给整座城扣了层湿棉被。窗外那排老槐树上的知了扯着嗓子叫,声浪一波压一波,听得人后槽牙发酸。阳台上的多肉被晒得蔫头耷脑,叶片卷了边,土面干出一道道细裂纹。苏软盘腿坐在地毯上,薯片袋敞着口,碎屑落了一膝盖,蓝灰的绒面上白花花的一小片。手机扣在身侧,屏幕亮了两回又暗下去——是林姐的未接来电,她懒得接。天塌下来也得等她嗑完这口。
软软!五个!
林姐把平板怼到她面前,屏幕亮得晃眼。苏软眯了下眼,把薯片袋口又撕大一点。
啥五个?
五个代言邀约!林姐报菜名似的,护肤的、饮料的、速食的、运动App,还有一个小众香氛。全是指名要你。
苏软瞟了一眼,薯片袋在手里窸窣响。五张brief缩略图排在屏幕上,封面花花绿绿,代言人那一栏都空着她的名字。
都啥要求?
拍封面、录口播、偶尔直播带货。林姐如数家珍,指尖在平板上点来点去,但都不算重,主要是借你的真实感贴个标签。现在市面上就吃你这款——不争不抢,反倒稀罕。
苏软想了想,把薯片袋口又撕大一点,一副你们忙你们的,我嗑我的的淡定。她盘算得门儿清:护肤要试妆,粉底调三遍色,卡粉了重来;饮料要进棚拍片。打光布一上午;速食只要一张图;运动App还得录教程,深蹲几个拍几遍。横竖都是出力,凭什么不选最省那档?
哪个最省力?
林姐翻了翻,指甲在屏幕上划出一道印:速食那个。就拍一张你瘫在沙发上吃面的图,文案都不用你写,他们自带。连出镜都只要半个工作日。
就它了。
……你就看都不看其他的?
林姐尾音拖长,像不敢信。苏软懒洋洋地:看啥?我挑最省力的,剩下的你帮我推了。
林姐盯着她,半晌没憋出词。换别的艺人,五个代言能乐疯,挑灯夜战比方案,ppt改八版。苏软倒好,跟点外卖似的点了个最省事的,连价格都没问。
行吧。林姐认命,把平板往膝上一搁,我帮你谈。但软软,你知不知道,你挑了最便宜那个,反而——
苏软截断她:最便宜怎么了,最便宜才省心。林姐张了张嘴,到底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忽然有点恍惚——到底是自己在带艺人,还是这艺人反过来教她做生意。薯片袋在苏软手里窸窣响,配着窗外懒洋洋的蝉鸣,竟显出几分理直气壮的从容。
她话没说完,手机震了。
林姐低头看了眼来电显示,眉挑了挑——是速食品牌方。她刚要开口,苏软已经把薯片袋口又撕大了一点,一副天塌下来先嗑完的架势。林姐忽然觉得,跟这姑娘打交道,自己的血压迟早要出问题。
她端起桌上的凉白开灌了一口,喉头那点燥意却压不下去。带过那么多艺人,没一个像苏软这样——别人求着上桌,她是被推着上桌还嫌椅子硬。林姐忽然生出一种荒诞的踏实:这姑娘摆烂归摆烂,倒从没给她捅过篓子。窗外的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弱了,午后的光从阳台斜切进来,落在苏软发顶,给她镀了层懒洋洋的金边。难怪品牌方吃这套,连她自己都平白生出了几分护短的心思。
电话接通。那头是个爽利的女声:
林姐!苏软老师同意了?太好了!那我们预算上浮百分之三十!对,就冲她这股我懒得拍但你们非要我拍的真实劲儿,我们觉得能爆!
林姐举着手机,表情逐渐凝固。
那句上浮三十在安静的客厅里砸出回音。林姐盯着屏幕上的预算数字,又看看沙发上嗑薯片的苏软。一时分不清是谁更离谱——是加价的品牌方,还是把最省力挑出了花、还挑出了溢价的这尊神。
……上浮三十?
对!我们还想加投信息流,预计曝光翻倍!
挂了电话,林姐看苏软的眼神像看一尊神。
那行稀缺感溢价的提示还悬在屏上,林姐盯着看了半晌。她跟了这么多艺人,头回见有人靠不稀罕把品牌方拿捏成这样。手机屏的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像在重新认识眼前这个姑娘——她到底是真懒,还是比谁都懂这门生意?
你挑最便宜的,人家反而加价?
苏软耸肩,薯片碎渣落进衣领的缝里,浑然不觉:反向营业嘛。我越不稀罕,他们越觉得稀罕。
她说这话时,手里那片薯片还举在半空。林姐盯着她,半天憋出一句你赢了。这年头艺人抢破头的资源,到苏软这儿成了避之不及的麻烦——偏偏就是这份不争。把品牌方那点傲气,轻轻巧巧化成了加价的诚意。
系统哼了一声:检测到宿主选最省力代言触发品牌方稀缺感溢价。被动技能反向营业二次生效。
看吧。苏软嚼着薯片,碎渣掉在膝头,系统都说了。
林姐把平板往膝上一搁,半天憋出一句:你这哪是懒,你这是成精了。苏软没接茬。又捏了片薯片塞嘴里,嚼得津津有味。系统那句反向营业二次生效她听进去了,心里却只记着一件事:下回挑代言,还是挑最省力的。
品牌方前脚走,林姐的平板又亮。
她扫了一眼,眉挑了挑:还有一家。
苏软的薯片停在嘴边。顾氏。这两个字比五个代言听着重多了。她想起那个连发三条消息都只回的男人。资本版图大到能投她戏、能撤她热搜、能让她经纪人紧张——如今这版图,主动向她递了根线。
哪家?
顾氏集团旗下的品牌。林姐念完,自己先顿了一下,就是顾言琛那个顾氏。
苏软咔嚓一声,薯片碎在嘴里。
他们什么意思?
没明说。林姐翻着邮件,关注到苏软小姐的长期价值,想聊个轻量级合作。没逼你营业,没要你站台,就挺含蓄的。
苏软把薯片袋子捏扁,指尖还沾着一点盐粒。她想起前阵子那档综艺里,顾言琛跳下水捞她的样子,想起他说有我在时下颌绷紧的线条。可这些念头刚冒头,就被她一巴掌拍散——那人背后那张网太大,沾上去就脱不了身,她才不要。
先放着。她懒洋洋地,不急。
林姐收了平板。她没注意到,苏软视线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不是对顾言琛。是对这两个字背后那张庞大而沉默的网。
那点兴味很淡,淡到像是水里化开的一粒糖,尝不出味,却让整杯水都甜了半分。苏软自己都没察觉——她对这两个字背后的东西,生出的不是警惕,是好巧不巧的、一点点兴趣。
资本的嗅觉,比谁都灵。
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薯片袋的边,把那点褶皱越捋越平。顾氏这两个字,从前只出现在财经版和别的女艺人的合约里,如今却悄无声息递到了她门口。苏软不爱想太远的事,可长期价值四个字,到底在她心里轻轻磕了一下,又很快被懒意盖了过去。
而顾氏,显然已经闻到了她身上那股不争却越聚越多的怪味。
苏软不知道的是,顾氏那份轻量级合作的邮件,出自顾言琛本人的批示。
他没说,没说,只在文件末尾写了一个字:观。
观察。一如他对自己说的那句——先不动。
顾言琛把那份邮件合上,指腹在字上停了一瞬。办公室外的落地窗映着整座城,云层缓慢地移,像某种他暂时读不懂的局。他没让助理发任何催促的话,只把苏软的名字,静静搁进了那张越铺越大的网里——不是收网,是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