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我去条街。”秦青黛说,“我十四岁那年,被人送走的那条街。”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跟今天无关的事。
方砚没问为什么,只点了点头。
车在城里拐来拐去,最后停在一条很旧的老街口。
两边的房子都破了,墙皮剥落,电线乱糟糟地缠在电线杆上。
秦青黛下了车,站在街口,看了很久。
像在看着另一个,很久以前的自己。
“前面第三家,原来是个小卖部。”她说。
“我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想买点心,被老板当成小偷赶了出来。”
“现在,那家店变成了快递站。”
“挺好的。”她说,“快递站比小卖部有用。”
方砚听出来,她是在替这条街找补。
伤害过她的地方,她也舍不得说它坏。
“就是这。”
她往前走了几步,在路边蹲了下来。
方砚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她蹲下的样子很小,像回到了十四岁。
秦青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
那张纸条旧得发黄,上面写着一个路口的名字。
就是这个路口。
这张纸条,她随身带了二十几年。
搬了十几次家,什么都没留住,就它还在。
有人问她,一张破纸,留着做什么。
她说,留着,提醒自己从哪条路上走过来的。
今晚,这条路,她不打算再走第二遍了。
她掏出打火机。
啪。
火苗蹿了出来,橘黄色的,在夜风里一跳一跳。
她把纸条凑到火苗上。
纸条点着了,火光腾地亮起来。
那光,照亮了她的脸,也照亮了方砚的侧脸。
纸在火里慢慢蜷缩,变黑。
有一片纸灰飘起来,像一只很小的黑蝴蝶。
秦青黛蹲在那里,第一次没有看火。
她看着方砚。
火光映在她的眼睛里,一跳一跳。
“我十四岁那年。”她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很低,像在讲一个很远的故事。
“我妈,就是在这个路口,把我交给了我小姨。”
“她说,跟着小姨能过好日子,说完她就走了。”
“我站在这个路口,看着她越走越远。”
她说,那天很冷,她穿着一双破了洞的鞋。
“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去给我找好日子。”
“她是不要我了。”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平得叫人心里更难受。
方砚听着,心一点点揪紧了。
“我小姨家,有七个孩子。”秦青黛说,“我排第八。”
“吃饭的时候,我永远坐最边上。”
“十六岁那年,我揣着三十块钱,跑了出来。”
“从那天起,我就跟自己说,秦青黛,你这辈子,谁都靠不住。”
“只能靠自己。”
她顿了顿。
“后来我发现,这句话,说对了一半。”
他想安慰她,可任何话在这时候都太轻。
他能做的,只有蹲下来,蹲到她旁边。
两个人一前一后蹲在路边,火光在两个人中间跳。
“这个路口,我记了二十几年。”秦青黛说,“我总想着,有一天要回来,把它烧了。”
“烧了,就不疼了。”
纸条烧得只剩一角。
火光往她的手指爬。
她没躲。
方砚抬手,把她的手腕往上抬了一点。
火苗离她的指节,远了一寸。
秦青黛的手腕在他掌心里,很细,也很凉。
她没有抽走。
她的脉搏,在他的指腹下,一下一下。
跳得很快。
方砚把过那么多脉,没有一次,像这次一样,让他不敢用力。
他怕一用力,就把这个女人攒了二十几年的硬,捏碎了。
“方砚。”她低声说。
“嗯。”
“这个路口,你陪我了,就够了。”
方砚一句话没说。
也没松开她的手腕。
火光映着两个人的脸,明明灭灭。
她忽然把头轻轻靠了过来,靠在他的肩上。
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方砚没动。
他就那么托着她的手腕,让她靠着。
街很静,静得能听见纸灰落地的声音。
她身上还是那股淡淡的精油香,混着一点烟火气。
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居然不难闻。
方砚的肩膀僵了一会儿,慢慢松了下来。
他想,这个肩膀,今晚就借她了。
反正,也不收利息。
“你知道吗。”她说,“这些年,我见过很多人。”
“有钱的,有势的,嘴甜的。”
“可没有一个人,肯陪我来这条街。”
“他们嫌这条街破。”
“也嫌我这段过去,破。”
方砚开口了。
“不破。”他说,“这条街养出了你,不丢人。”
秦青黛的眼泪,就那么掉了下来。
砸在他的肩膀上,隔着衬衫,烫了一小片。
她没哭出声,只是把脸往他肩上又埋了埋。
这是她这辈子,第二次在人前掉眼泪。
第一次,是天台上,她没让他看见。
这一次,她不躲了。
纸条烧成了灰,落在地上。
方砚松开她的手腕,替她把散落在脸上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她的脸很烫,也不知是火光烤的,还是别的。
“哭完了。”方砚问。
“哭完了。”她的声音还有点哑。
“那就起来。”方砚说,“地上凉。”
秦青黛站起身,踩灭了最后一点火星。
她没回头。
方砚也站起来,蹲久了,腿有点麻。
秦青黛看见了。
“腿麻了。”
“嗯。”
“活该。”她说,“谁让你蹲那么久的。”
嘴上这么说,她的手,已经扶住了他的胳膊。
风卷着纸灰,打着旋,往街尾飘去。
“走吧。”她说,“这条街,从此跟我没关系了。”
两个人往车边走。
秦青黛走在前面,步子很稳。
走到车边,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方砚一眼。
“方砚。”
“嗯。”
“今晚的事,不许说出去。”她说,“尤其是我哭的那段。”
方砚笑了。
“我什么都没看见。”
“这还差不多。”
秦青黛拉开车门,坐进去。
方砚也上了车。
车开出去很远,方砚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旧街沉在夜色里,安安静静。
像从来没有过一张烧着的纸条。
也像从来没有过一个十四岁的姑娘,站在路口,看着自己的妈妈越走越远。
方砚收回目光。
他的肩膀上,那一小片被眼泪烫过的地方,还热着。
秦青黛开车的时候,一直很安静。
开到一半,她忽然说。
“方砚。”
“嗯。”
“今晚,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劝我。”她说,“这些年,劝我的人太多了。”
“劝我放下,劝我想开,劝我别计较。”
“只有你,蹲下来,陪我烧完那张纸。”
方砚看着她的侧脸。
“有些纸,得烧了才算完。”他说,“劝,是烧不掉的。”
秦青黛没再说话。
可她的嘴角,一直翘着。
翘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