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回到基地时,天已经黑透了。
三十七具遗骸装在特制转运箱里,覆着白布,一具具抬进技术楼。走廊两侧站满了人,没人说话,只默默举手敬礼,目送箱子经过。
糖糖在回程车上就睡着了。
她裹着小毯子,靠在沈星野怀里,草莓发夹歪在头顶。橙黄色防护服还没脱,小脸埋在他胸口,睫毛一动不动。
“到了。”赵小满轻声说,“别吵醒她。”
沈星野点头,小心抱着她下车。糖糖太轻了,轻得一只手就能托住,可他还是用了两只手,走得很慢,生怕颠着她。
林晚秋已经换回白大褂,站在医疗区门口等着。
“先送她进来。”林晚秋看了一眼糖糖的脸色,眉头皱起,“脸太白了。”
技术楼里灯火通明。dNA比对组连夜提取样本,将三十七具遗骸逐一编号,和全国烈士家属数据库比对。遗物检测组把锈纽扣、变形弹壳、半块木牌摊在长桌上,清理、拍照、编号、封存。
历史组组长守在档案区,面前是那卷1943年的旧档,旁边放着现场记录。
“把糖糖的口述,全部整理成文字。”他对记录员说,声音还带着白天的沙哑,“一个字都不能改,一个字都不能漏。”
记录员点头。本子上已经写满了名字。
王小虎,河南人,年十七,通信员,非脱逃。
李姓叔叔,山西人。
还有一个叔叔,忘了自己叫什么。
“组长。”一名年轻组员抱着检测报告跑来,声音发颤,“对上了。第一具遗骸的骨龄鉴定,三十岁上下。糖糖当时说,那是个‘当官的叔叔‘,连长。”
组长接过报告,看到骨骼创伤那栏,手指停了下来。
“腹部有旧伤,右腿有弹片残留。”他念出声,抬头道,“跟档案里游击队长的伤情记录,吻合。”
屋里静了一瞬。
“还有王小虎那具。”组员咽了口唾沫,“骨龄鉴定,十六到十八岁之间。糖糖说他才十七。”
“对上了。”
“全对上了。”
没人再说话。
骨龄、伤情、方位,一项项结果和糖糖说的话对应上了。组长摘下眼镜,揉了揉发红的眼角。
他查了大半辈子历史,最信证据。可今天,是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娃娃,把证据送到了他面前。
医疗区里,糖糖被平放在床上。
林晚秋替她脱下防护服,贴好监测片。看了几秒屏幕上的数据,她抿紧嘴唇。
“心率偏低,体温三十六度二。”她转头看沈星野,“比正常低了一截。”
沈星野的心一下提了起来:“她……她是不是又要发烧了?”
“不是发烧。”林晚秋摇头,“是透支。”
她调出监测数据,指着那条下滑的曲线。
“今天她指了多少次方向,说了多少个名字,你数过吗?”
沈星野愣住了。
他没数过,只记得糖一次次停下,一次次抬手,从早到晚几乎没停过。
“我数了。”林晚秋的声音冷下来,“十九次。”
“她指认遗骸方位十一次,转述姓名和遗言八次。每一次,她的身体都在往外掏东西。”
“上回摸血书,连着三次就烧到三十八度九。”林晚秋盯着他,“今天十九次。你以为她为什么一上车就睡死过去?”
沈星野的脸白了。
“可……可她今天没碰遗物啊。”他喃喃道,“你不是说,最多碰一件……”
“她一件都没碰。”林晚秋打断他,“我盯着的。她全程没进洞,没摸任何东西。”
“可就算只是看、只是说,也在耗她。”她指了指屏幕,“破妄之眼不是白用的。看一次,说一次,她的身子就要垫一次。今天这十九次,是隔着安全线,一点点抽出来的。”
沈星野僵在床边。
他一直以为糖糖的本事是天生的,只要别让她太累,多帮几个叔叔,总归是好事。直到看见那条下滑的曲线,看见床上脸色发白的孩子,他才明白,这双眼睛不是好玩的天赋,是要拿命去填的。
“林医生。”他声音发抖,“她……她扛得住吗?”
“今天扛住了。”林晚秋替糖糖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但不能再这样。”
门口不知何时站了陆战霆和赵小满。
“我把话撂在这儿。”林晚秋摘下眼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从今天起,她单次任务的能力使用,上限三次。超过三次,我立刻中止,谁也别拦我。”
“今天这十九次,是特殊情况,是三十七个英烈等了八十多年,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盯着陆战霆,“下不为例。”
陆战霆没有犹豫。
“林医生说三次,就三次。”他看向身后的记录员,“写进行动细则。从今往后,任何任务,糖糖单次使用能力,以三次为限。军医有权随时中止,任何人不得干预。”
“是。”
“还有。”林晚秋补了一句,“她今天太累了。接下来三天,任何任务不得靠近她。让她睡,让她吃,让她好好当个孩子。”
“照办。”陆战霆点头。
赵小满看着床上的糖糖,眼眶发红。白天在山里,这孩子还说“糖糖接你们回家,一个都不落下”,硬是撑到最后一具遗骸出洞。
“睡吧睡吧。”赵小满蹲到床边,取下她歪掉的草莓发夹,放在枕边,“糖糖是大功臣,得好好睡。”
夜深后,医疗区的人陆续离开。林晚秋交代沈星野盯着监测仪,一有异常立刻按铃,便去处理其他事情。陆战霆在门口停了片刻,也转身走了。
屋里只剩下沈星野和糖糖。
糖糖搂着脏兮兮的小熊,枕边放着灰扑扑的小石头和两个草莓发夹。她睡得很沉,呼吸又轻又慢,小胸脯微微起伏。
沈星野坐在床边,不敢乱动。
被子滑下去一点,他伸手拉上去,又轻轻掖好。左边压一压,右边压一压,确认没有漏风,才停下来。
糖糖没醒,只在梦里咂了咂嘴,往小熊怀里蹭了蹭。
沈星野看着她,鼻子发酸。
从小到大,他没给谁掖过被子,也没人给他掖过。如今学着林晚秋和赵小满的样子,笨手笨脚地试了三次,才觉得妥当。
他没敢开灯,摸出兜里的手机。
通讯权限暂时解禁,只能处理必要事务,全程有人监看。他本想看看有没有紧急消息,热搜却先跳了出来。
“通灵女童”“神秘失踪”“抗战英烈”——词条挂在榜上,刺得他眼疼。
他点开最上面那条,是一段直播切片。画面来自当初那场被秒封的直播,糖糖坐在地上,握着笔在纸上画着什么,旁边是沈星野惊慌失措的脸。
评论区有几十万条留言。
“这孩子现在在哪儿?”
“国家是不是把她抓走了?”
“求求了官方出来说句话吧。”
“这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还有人扒出他这个“过气舅舅”,翻出他过去蹭流量的黑历史,骂他消费孩子,拿死人炒作。
沈星野攥紧手机。
从前的他看到这样的流量,早就动心了。三百万违约金压着他,李光耀说得没错,只要放一点糖糖的料,一夜之间,债就能还清。
可现在,他一个字都不想回。
他看向床上的糖糖。她今天太累,睡得连梦都没有。
外面怎么骂他,怎么猜她,都和她无关。
她不是热搜上的“通灵女童”,不是谁的流量,也不是谁的噱头。她是烈士的孩子,是白天在山里一句句接叔叔们回家的糖糖。
沈星野喉结动了动,想把评论区一条条怼回去,告诉所有人糖糖今天做了什么。
可他不能。
他一出声,就会吵醒她。
沈星野咬紧牙,把那口气压了下去。指尖在屏幕上停了片刻,最终什么也没打,什么也没回。
他又看了糖糖一眼。
她睡得很沉。
沈星野按灭手机,病房重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