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读趣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夜更深了。

冷风从窗纸的破洞里钻进来,吹得墙角堆着的柴火窸窸窣窣地响。田梦画蜷在炕角,薄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眉心却还蹙着,睡得不踏实。

赵氏侧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女儿身上,轻轻地拍着。那动作是下意识的,眼神却直直地盯着黑暗中的某处,空洞得吓人。

田明礼坐在炕沿上,没有躺下。

他就那么坐着,脊背弯着,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脑袋垂得很低。屋里黑,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落在他佝偻的背上。

不知过了多久,赵氏的声音响起。

“当家的。”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谁。

田明礼抬起头:“嗯?”

“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我……”田明礼开口,声音沙哑,“我不知道会这样。”

赵氏慢慢坐起来,把被子往田梦画身上掖了掖,然后转过身子,看着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轮廓。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看得田明礼心里发毛。

“你不知道?”赵氏的声音还是轻轻地,可那话里带着股说不出的东西,“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娘偏心眼,你不知道?你大哥大嫂把咱三房当牛马使,你不知道?”

田明礼低下头,不说话了。

赵氏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也是,你知道又能怎样?”她喃喃地说,像是自言自语,“你还能跟你娘顶嘴?还能跟你大哥吵一架?你不能,你从小就老实,老实得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吭声。”

田明礼的肩头猛地一缩,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

“我今儿个……”赵氏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今儿个听见梦画说那些话,我这儿,跟刀绞似的。”

她捂着心口,眼泪掉下来,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才九岁。九岁的孩子,就得自己替自己打算,就得自己护着自己。她得有多怕,才会往井边跑?她得有多怕,才敢当着那么多人说出那些话?”

田明礼抬起头,嘴唇动了动,终究啥也没说。

赵氏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我这个当娘的,护不住她。她不信我,她亲口说的,她说‘我不能相信娘’。你知道我听见这话,心里是什么滋味?”

“你……”田明礼笨拙地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赵氏没理会那只手,只是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我怪我自己。”她说,声音带着哭腔,“我怪我自己没本事,护不住孩子。可我也怪他们——你娘,你大哥,你大嫂,他们还是人吗?梦画才多大,他们就敢动这种心思?二百两银子,就把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往火坑里推?

“那可是陪葬!”赵氏的嗓门猛地拔高,却又硬生生压了下去,生怕惊了孩子,“那是给快咽气的人陪葬!他们能不知道吗?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你大嫂知道,你大哥知道,你娘——你娘也门儿清!”

田明礼张了张嘴:“娘她……”

“她什么?”赵氏死死盯着他,眼眶早已通红,“她要是不知道,会拦着他爷问话?会骂梦画坏了亲事?会指着梦画骂‘都是你这丫头片子惹出来的祸’?她什么都知道!她就是不在乎!反正不是卖她闺女,是卖我们三房的丫头,她就没把我们当一家人。”

田明礼像被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眼神躲闪着不敢与她对视。

赵氏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平静下来,声音又变得低低的,带着哽咽。

“还有你。”

田明礼的脊背瞬间绷得笔直,像根被拉满的弓弦,连指尖都泛了白。

“你……”赵氏看着他,眼泪又涌上来,“你在堂屋里站着,一句话都不说。你娘骂梦画,你不吭声;你大嫂胡搅蛮缠,你不吭声;她爷问话,你也只是闷着头。你知道我当时看着你,心里什么滋味?”

田明礼的头埋得更低了,两只手死死绞在一起,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想攥碎什么,却又无能为力。

“我知道你难。”赵氏的声音软下来一点,可还是带着哭腔,“我知道一直这样,不敢顶嘴,不敢反抗,就知道闷着头干活。可那是你闺女!那是你亲闺女!你就不能……你就不能替她说句话?”

田明礼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猛地别过脸去,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里,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我……”他开口,声音发颤。

“你想说什么?”赵氏看着他,眼神里已经没有泪了,“想说你也想护着梦画?想说你也心疼孩子?那你怎么不开口?”赵氏眼泪又流出来,“你哪怕就喊一句‘那是我闺女’,也比站在那儿当木头强!”

田明礼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头垂得更低,仿佛要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赵氏看着他,那眼神里有埋怨,有心疼,有说不清的复杂。她看了很久,终于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冷风从破洞里钻进来的呜呜声。

过了好一会儿,赵氏开口,声音平静了些,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我今儿个把话撂这儿。”

赵氏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往后,不管是谁——你娘也好,你大哥也好,天王老子也好——谁要是再敢打我闺女的主意,我就跟他拼命。”

田明礼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里满是错愕。

“我不是说着玩的。”赵氏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钉进他耳朵里,“我窝囊了半辈子,忍了半辈子,啥都忍了。往后我不忍了。谁动我闺女,我就跟谁没完。”

田明礼看着赵氏,那眼神里有惊讶,有陌生,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他终于开口,笨拙地伸出手,想碰碰赵氏的胳膊,“你别这样……不会的……”

“不会?”赵氏看着他,眼眶还红着,可眼神里那股子东西更亮了,“你说不会就不会?你说了算?”

田明礼的手彻底僵在半空,指节泛白,最后无力地垂落下来,重重地砸在膝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