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田梦琪把手里的帕子放下,看着她爹那个样子,心里堵得慌。
她忽然开口。
“爹。”
田明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
“嗯。”
“爹,你咋想的?”
田明义愣了一下,抬起头。
田梦琪看着他,声音很小,可那话里带着她从没有过的东西:“奶要卖我,你咋想的?”
田明义嘴唇翕动,喉头滚动了几下,终究没能吐出半个字。他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几不可闻地吐出几个字:“我……我没用……”
田梦琪的鼻子一酸,她强忍着眼泪。她看着这个窝囊了一辈子的爹,看着他那佝偻的脊背,看着他那双满是茧子的手,心里忽然想起下午赵氏的样子。
赵氏揪着李氏打,一巴掌一巴掌扇下去,扇得李氏鬼哭狼嚎。
她又想起梦画说的话——“命是自己挣的,不是注定的。”
田梦琪忽然转向张氏。
“娘。”
张氏抬起头。
田梦琪抓住她的手,那手很小,可攥得很用力。
“娘,你看见三婶了吗?”
张氏愣了一下,点点头。
“三婶以前和你一样软。”田梦琪说,“三婶以前被奶骂,连头都不敢抬。可今天她打了大伯母。她揪着大伯母打,打了好多下。”
张氏的嘴唇动了动。
田梦琪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娘,三婶能变,你也能变。”
张氏的眼泪又涌出来。
田梦琪把她的手攥得更紧:“娘,你别怕。你学三婶。以后奶再骂你,你别低头。以后她们再欺负咱们,你别跪。你学三婶,谁欺负你,你就打她。”
张氏看着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田明义在旁边听着,瞪大眼睛,眼里满是惊讶。
田梦琪又看向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爹,你也可以的
田梦琪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可那眼睛里没有埋怨,只有心疼。
“连三婶一个女的都敢反抗,爹,你也能。”
田明义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低下头,肩膀抖动。
田梦琪没再说话,只是拉着张氏的手,坐在那儿。
屋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田明义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我……我不行…”
“我没儿子。”
张氏一愣,看向他。
田明义垂着头,目光避开她,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大房有承光,三房有承鸿,有承运。四房有承光、承宗、承祖,只有二房没儿子。他顿了顿又说 有儿子就有底气,有儿子就不怕绝后。”
张氏的脸唰地白了。
田明义继续说:“咱们呢?咱们就梦琪一个丫头片子。没儿子,腰杆子就硬不起来。”
张氏再也绷不住了,眼泪哗地一下涌了出来。
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可那眼泪像决了堤的水,哗哗地往下流。肩膀剧烈地抖动,整个人都在发抖。
田梦琪看着她娘那个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没儿子,这三个字,压了她娘十几年。从她记事起,就听见过多少次——“老二媳妇肚子不争气,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来”“绝户头”“没儿子以后谁给你们养老送终”。
娘每次听见这些话,都低着头,一声不吭,回去偷偷抹泪。
田梦琪站起来,走到张氏身边,一把抱住她。
“娘,别哭。”
张氏抱着她,哭得更凶了。
田明义颓然坐着,脑袋深深垂下,单薄的身躯在颤抖中显得格外无助。
田梦琪抱着张氏,忽然开口。
“没儿子又怎样?我是丫头片子又怎样?我照样能干活,能挣钱,能给爹娘养老。我不要他们养老送终,我自己就能。”
张氏愣住了,低头看着她。
田梦琪抬起头,满脸是泪,可那眼睛亮得惊人。
“娘,你信我。我以后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不用靠儿子,不用靠任何人。”
张氏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田明义抬起头,看着这母女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也什么都没说。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田承运的声音,隔着门帘传进来:
“二伯!二伯母!梦琪姐!我娘喊你们过去!有事儿商量!”
三个人都愣住了。
张氏擦了擦眼泪,看向田明义。田明义也看向她。
田梦琪从张氏怀里出来,跳下炕,穿上鞋,回头看着爹娘。
“走吧,娘,爹。三婶喊咱们,肯定有事。”
她掀开门帘,先出去了。
张氏站起来,看着田明义。
田明义也站起来,走到她旁边,笨拙地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胳膊。
“走吧。”
张氏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三房的厢房里,赵氏刚坐下没一会儿,门帘就被掀开了。
田承运跑在最前头,小脸红扑扑的,喘着气喊:“娘!二伯二婶和梦琪姐来了!”
张氏跟在后面进来,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眶红红的,额头上那块磕破的地方结了薄薄的血痂。田梦琪跟在她身边,眼睛也通红,一看就是刚哭过。
田明义走在最后,低着头,佝偻着背,进门了就站在门边,也不往里走,两只手搓来搓去。
赵氏站起来,拉着张氏的手往里让:“二嫂,坐,快坐。”
张氏被她拉着坐到炕沿上,眼睛却不安地往四周看,不知道三房喊她们过来是要干什么。
田梦琪挨着张氏坐下,一抬头,正对上田梦画的眼睛。
田梦画冲她点了点头。田梦琪也点了点头,两个人什么都没说,可好像什么都说了。
田明礼也站起来,笨拙地招呼田明义:“二哥,坐。”
田明义这才挪到炕沿另一头坐下,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赵氏看了看人齐了,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二嫂,叫你们过来,是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