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的眼里，那点亮光更亮了。
她转头看向田明义。
田明义坐在那儿，低着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攥得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向张氏，又看向田梦琪，最后看向赵氏和田明礼。
他喉咙发紧，声音沙哑得厉害:“三弟妹，三弟……你们……你们真的想好了？”
赵氏点点头：“想好了。”
田明礼在旁边，闷闷地“嗯”了一声。
田明义又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屋里没人说话，都等着他。
终于，他抬起头，看向张氏，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那就分吧。”
张氏抬手拭去脸颊的泪，嘴角却扬起一抹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田梦琪扑过去，一把抱住她，放声大哭，那是积攒了多年的委屈、恐惧和无助，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田梦画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弯起来。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老爷子从外头回来了。他下午去了地里，晚上又去村里转悠，这才刚进院门。
上房里，老太太的骂声隔着院子都能听见。
“老田家出了这种忤逆媳妇，你管不管！你要是再不管，这家就散了，我也不活了！”
李氏的哭声掺在里面，一抽一抽的：“爹，您可要给我们做主啊……您看看我这脸，被三弟妹打成什么样了……我嫁进田家这么多年，伺候公婆，操持家务，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都给我住嘴！”老爷子的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哭什么哭？嚎什么嚎？像什么样子！”
老太太的哭声顿了一下，随即更高了：“你冲我发什么火？我让儿媳妇打了，你不管，还不让我哭？”
李氏也跟着哭：“爹，您要是不管，我就带着梦琴回娘家去！这日子没法过了！”
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闷闷的，像是压着火气。
“老二！老三！给我过来！”
三房的厢房里，几个人都站了起来。
张氏的脸白了，抓着田梦琪的手攥得紧紧的。田明义低着头，肩膀绷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田明礼站在那儿，两只手又开始搓来搓去，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赵氏深吸一口气，正要往外走，田梦画忽然开口。
“等等。”
所有人都看向她。
田梦画静立原地，虽只是个九岁的孩子，那双眸子却亮得摄人心魄。她看看赵氏，看看田明礼，又看看张氏和田明义。
“娘，爹，二伯，二伯娘，你们记住——咱们没错。错的是她们。”
田梦画继续说：“是奶要卖人，是大伯母要卖人，你们是护着自家闺女。这话说到天边去，也是咱们有理。一会儿去了上房，别怕，别低头，别跪。她们哭，咱们就站着。她们闹，咱们就看着。”
田梦书在旁边攥着拳头，用力点头。田承鸿也站直了，胸膛挺起来。田承运虽然不太懂，可也学着哥哥姐姐的样子，把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田梦画看向张氏：“二伯娘，你记住梦琪姐刚才说的话—”
张氏的嘴唇哆嗦着，可她还是点了点头。
田梦画最后看向田明礼。
“爹，你刚才答应分家了。一会儿去了上房，该说什么就说什么。不要怕，我们都站在你后头。”
田明礼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他用力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走。”
赵氏掀开门帘，第一个往外走。张氏拉着田梦琪跟上，田明义低着头跟在后面。田明礼深吸一口气，迈步出去。几个孩子跟在最后，田梦画走在最后头。
上房里，灯点得亮亮的。
老爷子坐在上首那把太师椅里，手里还捏着烟袋杆子，没点火，就那么捏着。脸上的皱纹在灯影里显得格外深，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老太太坐在他旁边，眼睛红肿着，手里攥着块帕子，时不时抽噎一声。李氏坐在下首的凳子上，捂着脸，露出来的半边脸上确实有几道红印子，头发也散了，看起来狼狈得很。田梦琴站在她旁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可怜巴巴的样子。
几个人一进去，屋里就安静了一瞬。
老爷子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赵氏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又移开。
“都坐吧。”
没人坐。三房二房的人就那么站着，站成一排。
老太太的哭声又起来了，指着赵氏：“你看看她！你看看她那副样子！打了人还理直气壮的，这家还有没有规矩了？”
李氏也跟着哭，捂着脸，声音一抽一抽的：“爹，您看看我这脸……我、我都不好意思出去见人了……”
老爷子没理她们，看向田明礼。
“老三，你说，怎么回事？”
田明礼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赵氏要开口，被他伸手拦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老爷子面前。
屋里的人都看着他。
田明礼的喉咙动了动，咽了口唾沫，又咽了一口。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比蚊子哼大不了多少。
“爹……我、我想……分家……”
老爷子一愣，没听清：“你说啥？”
随即皱起眉头：“老三，你说什么？大点声。”
田明礼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他攥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嘴唇哆嗦着，那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赵氏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那个样子，眼眶又红了。
田梦画站在后头，轻轻往前探了探身子，小声说：“爹，我们都在。”
田明礼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又咽了口唾沫，这回声音大了点，虽然还是不大，可屋里每个人都能听见了。
“我说……分家。”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老爷子愣住了，手里的烟袋杆子停在半空。
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又变成恼怒。他腾地站起来，指着田明礼：“你说什么？分家？老三，你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