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没说话,只是看了田明志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知道这小子在打什么算盘,知道他那点小心思,可这会儿顾不上他。
田明志对上那目光,也不躲,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他心里门儿清:老爷子看穿他了,可看穿了又怎样?这会儿二房三房闹得凶,他递个台阶,老爷子巴不得顺着下。
门口,承宗承耀承祖三个小子挤在那儿,看着里头这场面,互相挤眉弄眼。承宗用胳膊肘捅了捅承耀,压低声音说:“看见没,咱爹精着呢。”承耀撇嘴:“那可不,要不咱家能过得这么滋润?”承祖小,不懂,也跟着傻笑。
屋里又安静下来。
老爷子收回目光,看向三房二房的人。
“你们都听见了。老四不分。”
没人说话。可二房三房的人心里都明白——四房当然不分,分了谁给他们干活?谁给他们种地?
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沉沉的。
“既然都到齐了,我就先把我的想法说说。等里正来了,再正式落笔。”
屋里安静下来,都看着他。
田老爷子敲了敲烟杆,磕掉积灰,才慢悠悠开口。
“房子呢,你们各房现在住的屋子,还是你们住。这个不变。”
没人说话。
田老爷子继续说:“家里的钱,你们也知道,统共不到五十两,还得还给杨家。这个就不分了,还债要紧。”
赵氏的脸色变了变,可她没吭声。心里却翻腾得厉害——还债?那债是谁欠下的?是大房欠下的!凭什么用公中的钱还?可她知道这话现在不能说,说了又有的闹还是分家要紧。
田老爷子又说:“地……”
他顿了顿,目光在几个儿子脸上扫过。
“咱家一共二十五亩地。我的意思是,你们每房先分两亩。”
田明礼愣了一下。两亩?他脑子里嗡嗡的,算不过来两亩地够不够一家六口嚼用。
田明义也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老爷子继续说:“剩下的,等我和你娘不在了,你们兄弟再分。谁多谁少,到时候再说。”
屋里安静了一瞬。
“鸡呢,一房一只。猪……”
他想了想:“猪就两头,还是一起喂,过年杀了吃肉,到时候各房分一份。粮食,一房先给一百斤。往后各过各的,自己种自己吃。”
他说完了,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三房二房的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看向田梦画。
那眼神里写着——让梦画说中了。
梦画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她心里冷笑:两亩地,一百斤粮,打发叫花子呢?
就在她张嘴要说话的当口,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田梦画抬头一看,是赵氏。
赵氏没看她,眼睛盯着老爷子,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老爷子面前。
赵氏站在那儿,手攥得紧紧的,指甲都快掐进肉里。她的心咚咚跳着,跳得厉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活了三十多年,她从没这么站在人前过。
在娘家,她是家里的小闺女,有父母哥嫂护着,万事有人出头。嫁了人是最受气的媳妇,她习惯了缩在后头,习惯了不出声,习惯了让着忍着熬着。
可今天,她站出来了。
她站在老爷子面前,站在这一屋子人面前,两条腿都在打颤,可她没往后缩。她想起昨晚梦画说的话——“最少五亩地,这是咱该得的”
站出来了,不能退。
她张了张嘴,声音发颤。
“爹,您说完了。该我说了。”
老爷子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老太太在旁边,脸一下子拉下来:“你还有脸说?你想说什么?这里没你说话的地儿。”
赵氏的腿更抖了,可她没理老太太,只看着老爷子。她不敢看老太太,怕看一眼,那刚鼓起来的勇气就泄了。
“爹,您说的这些,我们二房三房不同意。”
屋里一下子炸了锅。
老太太腾地站起来,指着赵氏就骂:“你个小娼妇,给你脸了是不是?分家是看在老三老二的面上,你还敢挑?”
李氏也在旁边帮腔,声音尖利:“就是!一家子贱骨头,还想多要?做梦呢!”她心里那口气憋了一夜,这会儿全撒出来了,脸上的红肿还没消,可那得意劲儿又回来了。
田老爷子没说话,可脸色沉了下来。
赵氏站在那儿,被她们指着骂,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耳光。她的腿抖得更厉害了,手心全是汗,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等着。
等她们骂得差不多了,她才开口,声音虽还在抖,但咬字格外清晰,一句一句,让人听得明明白白。
“娘,您先别骂。让我把话说完。等我说完了,您再接着骂,行不行?”
老太太被她这话噎住了,张着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李氏也愣住了,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
赵氏看着老太太那副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原来,她也能让老太太说不出话来。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老爷子。
“爹,您说钱没有,我们认了。尽管那是大房欠的债。”
老爷子的脸色缓了缓。
赵氏继续说:“可地的事,我们不能答应。”
老太太又要骂,被赵氏一个眼神顶回去——那眼神里有害怕,有紧张,可也有股子豁出去的狠劲。
老太太憋得脸通红,可还真没骂出来。
赵氏说:“我们二房三房,加起来九口人。您给我们一房两亩,那就是四亩。我们九口人,四亩地,够干什么?”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她想起这些年孩子们吃的那些稀粥,想起梦画那双露了脚趾的鞋,想起梦书饿得半夜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样子。眼泪差点下来。
张氏在旁边,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比赵氏还抖,两条腿抖得站都站不稳,可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赵氏旁边。
“爹,我、我也不同意。”
老爷子看向她。
张氏的脸白得像纸,嘴唇都在哆嗦。她想起昨晚梦琪拉着她的手说“娘,你别怕”,那手心的温度好像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