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儿子知道那屋子是破了点，可好歹是咱田家的根儿啊。二哥三哥搬过去，也算守着祖业。等往后日子好过了，再慢慢修缮，不比现在吵成这样强？”
他说着，又回过头劝赵氏和张氏。
“二嫂，三嫂，你们也别怪我心狠。娘年纪大了，说话做事难免急躁些。你们搬过去，离得远了，反倒亲香。逢年过节的，回来看看，还是一家人。”
赵氏愣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她看着田明志那张脸，听着他那番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可一时又想不出哪里不对。
钱氏在旁边帮腔，声音里带着股说不出的味道：“就是就是，二嫂三嫂，你们别不知好歹。那后山老屋虽然破了点，可好歹有个地方住，这样闹下去也不是事。”
她说着，眼睛往二房三房现在住的那两间厢房瞟了一眼，那眼神亮得跟捡了钱似的。
田梦画站在赵氏旁边，眼睛一直盯着田明志和钱氏。
她看见田明志说“后山老屋”的时候，眼睛也往那两间厢房瞟了一眼，跟他媳妇一模一样。她又看见钱氏说完话，嘴角翘了翘，像是想笑又憋回去了。
她还看见四房那三个小子挤在门口，承宗承耀承祖，三颗脑袋凑在一块儿，眼睛滴溜溜转，正往那两间厢房瞄。
田梦画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后山老屋？破房子？
四叔什么时候这么好心，替二房三房说话了？
她顺着他们的目光，往二房三房现在住的那两间厢房看了一眼——那屋子虽然破，可好歹在村子里，离井近，离灶房近，出门就是路。
她忽然明白了。
四叔这是想把二房三房赶到后山去，好把那两间厢房腾出来！
四房三个儿子大了，还挤在一间屋里。二房三房一走，空出来两间屋子，大房长年住镇上，还不是便宜他们了。多好的算盘。
可她没生气，反而十分高兴。
算计就算计吧。他们算计他们的，咱们要咱们的。地到手了，粮食到手了，猪和鸡也到手了。房子？不住一起更好。
她轻轻拉了拉赵氏的袖子。
赵氏低头看她，眼眶还红着，满脸泪痕。
田梦画把她拉到旁边，离人群远了几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赵氏能听见。
“娘，您听我说。”
赵氏弯下腰，把耳朵凑过去
田梦画的声音很小：“奶这个样子，要死要活的，再闹下去没结果。万一真闹出人命来，咱们有理也变没理了。到时候别说五亩半地，连后山那破屋子都未必能落到咱们手里。”
赵氏的脸色变了变。
田梦画继续说：“咱们分家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地要到手了，粮食也要到了，猪和鸡也要到了。这才是最要紧的。房子破点怕什么？咱们有手有脚，慢慢修。不住一起，更好。”
赵氏听着，眼睛慢慢亮起来。
她直起腰，看向张氏。
张氏正看着她，眼里带着茫然和不安。
赵氏冲她使了个眼色，又往门口那边努了努嘴。
张氏会意，拉着梦琪走过来。
两个媳妇凑到一块儿，头挨着头，嘀嘀咕咕说了几句。
张氏听着，脸色变了又变。她回头看了一眼堂屋上首坐着的老太太，想起刚才那些骂人的话，想起那些“不下蛋的母鸡”“绝户头”的羞辱。她又看了一眼二房那间住了十几年的厢房的方向——那屋子虽然破，可住了十几年，说舍得是假的。
可她更怕的是往后还要天天看老太太脸色，天天提心吊胆。
她咬了咬牙，冲赵氏点了点头。
“行。听梦画的。”
赵氏也点了点头。
两人转过身，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老爷子面前。
老爷子坐在上首，正捏着烟袋杆子发呆，看见她们走过来，抬起头。
赵氏毫不犹豫地开口:“爹，我们同意。后山那几间老屋，我们去住。”
老爷子枯坐在上首，盯着面前的赵氏和张氏，脸色阴晴不定，许久未发一言。
他原指望老太太这么一闹腾，能镇住这两房，让她们乖乖就范。往常这招屡试不爽，可今天怎么就不灵了？这两人竟像吃了秤砣铁了心，半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
老二老三向来是老实本分的，从小对长辈言听计从。如今倒好，娶了媳妇进门，反倒把爹娘抛到了脑后，学会跟亲娘唱反调了。
老爷子心里像堵了块大石头，憋闷得慌。
这日子非得过得这么拧巴吗？老大在镇上，好不容易结识了那些贵人，那是给咱们老田铺路的！ 承光明年就要下场了，若是没有银子去打点，这书岂不是白读了？只要咬牙把老大一家供出来，等承光有了功名，全家不都能跟着翻身？这么浅显的道理，老二老三怎么就是转不过这个弯？
可事已至此，再说什么也都晚了。
老太太又哭又闹，撞得门框咚咚响；那边几个孩子也跟着哭，哭得比他奶还惨。这要是传出去，田家成什么了？老大在镇上还怎么见人？承光在学堂里还怎么抬得起头？
他看了老二一眼——低着头，缩着肩膀，跟个鹌鹑似的。又看了老三一眼——也是低着头，两只手搓来搓去，就知道搓。
没出息的东西。
可这话他现在不能说。说了更没个完。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重又长。
算了。闹成这样，不分也得分。往后各过各的，眼不见心不烦。老大那边……再想别的办法吧。
他看向田明志。
“老四。”
田明志正站在门口跟钱氏嘀咕，听见喊他，赶紧应声：“哎，爹，啥事？”
“你去请里正过来。就说田家分家，请他做个见证。”
田明志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行行行，儿子这就去。”
他转身要走，老爷子又开口。
“等等。”
田明志回过头。
老爷子看了老太太一眼：“让你娘给你拿点钱，去村头割点肉。里正来了，不得留饭？”
老太太一听，蹭地又站起来：“啥？给他们分家，还得我掏钱买肉伺候他们？”
她指着赵氏，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她们凭什么？闹着分家的是她们，要死要活的是她们，现在还要我老婆子掏钱给她们贴金？”
老爷子脸一沉，一巴掌拍在桌上。
“行了！”
那一声吼，震得屋里嗡嗡响。
老太太的骂声卡在嗓子眼里，张着嘴，瞪着老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