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来，往旁边走了几步，另一棵倒下的柞树上，也是密密麻麻的黑木耳。再往前，还有一棵。三棵大树倒在一起，枝干交错，上面全是木耳，黑压压的，像给树干刷了一层黑漆。
她站在那儿，浑身滴着水，冷得发抖，可心里头像烧着一团火。
发了。
她蹲下来，手忙脚乱地开始摘木耳。一片，两片，三片——太多了，根本摘不完。她摘了满满一把，搁在脚边，又去摘下一把。手太快，指甲里塞满了泥，她也不管。摘下来的木耳堆了一小堆，那树干上的木耳还是密密麻麻的，像是没动过一样。
“梦画——！”田梦书的声音从坡上头传来，这回近了些。
“我在这儿——！”她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激动的，“你们下来——！好多木耳——！”
过了好一会儿，坡上头的灌木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田承鸿第一个钻出来，脸上被树枝划了一道红印子，头发上沾着枯叶和泥。他看见田梦画浑身湿淋淋地蹲在溪边，脸色一沉，大步走过来。
“摔哪儿了？”
“没事没事，就掉水里了。”田梦画顾不上跟他多说，指着那几棵倒下的柞树，声音都变了调，“哥，你看——！”
田承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几棵柞树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木耳，黑亮亮的，一片挨着一片，层层叠叠，几乎把整段树干都盖住了。
田梦书和田梦琪也拉着承运钻了过来，三人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惶，脸色煞白。
承运一看到田梦画，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姐——！你吓死我了——！”
田梦画赶紧过去，一把将他搂进怀里。她浑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衣服也沾着泥水，却顾不上自己，只是轻轻拍着承运的背。
“别哭别哭，我没事，你看我找到啥了？”
承运抹着眼泪，抽抽搭搭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哭声一下子卡在嗓子眼里，眼睛瞪得溜圆，连抽泣都忘了。
“好多木耳……”
田梦画浑身湿淋淋地站在那儿，冷得直打哆嗦，可看着那满树的木耳，心里头热乎乎的。她蹲下来就要去摘，被田梦书一把拉住。
“别摘了。”田梦书看看天，又看看她湿透的衣裳，眉头皱起来，“天不早了，你这衣裳湿成这样，再待下去该病了。”
田梦琪也在旁边点头，小声劝。
“就是，梦画，咱们先回去吧。这木耳又跑不了，明天再来摘也一样。”
田梦画低头看看自己——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袖子还在往下滴水，风一吹，冷得她直哆嗦。她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还想再摘几片，承运已经拽着她的衣角往回拉了。
“姐，走吧走吧，你身上好凉，别冻着了。”
田承鸿没说话，走过来弯腰把田梦画的背篓拎起来，往自己肩上一挎，转身就走。他步子大，走得快，背篓压得他肩膀往下坠，可一声不吭，连头都没回。
田梦画愣了一下，追上去。
“哥，我自己背，你背那么多……”
田承鸿没停步，闷声说了一句。
“你走你的。”
田梦书把自己的背篓往上提了提，拉着田梦琪的手跟上。承运跑在最前头，回头冲他们喊。
“快点快点，回家让娘给熬碗姜汤，喝了就不冷了。”
田梦画跟在承鸿后头，看着他背上那两个背篓——他自己的装得冒尖，她的那个也不轻，压得他后背都弯了。她心里头忽然一酸，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只是加快脚步跟上去，伸手托住自己那个背篓的底，帮着他往上抬了抬。
承鸿没回头，可步子慢下来些，让她托得稳当些。
几个孩子背着沉甸甸的背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天已经擦黑了，村道上没什么人，只有谁家的狗远远叫了几声。
承运跑在最前头，推开院门就喊。
“娘——！我们回来了——！二姐掉水里了——！”
这一嗓子像惊雷，炸得灶房门口正低头择菜的赵氏手一抖，满把的菜撒了一地。她蹭地弹起来，连围裙都顾不上拍，跌跌撞撞往外冲。张氏闻声探出头，脸色瞬间煞白，抹布一扔，几步就迎到了院当间。
“咋弄的？人呢？”张氏声音都在发颤。
话音未落，田梦画已经进了院。她浑身湿透，像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头发死死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下巴滴答滴答往下砸，嘴唇冻得发紫，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个湿脚印。
赵氏迎上去，一看这模样，心疼得直跺脚，眼圈瞬间就红了。
“我的老天爷！这是咋弄的？”
张氏二话没说，转身就往灶房冲，火急火燎地喊：“我去烧水！梦书，快给你妹翻干衣裳！”她蹲在灶前，手抖得连柴火都塞不进去，好不容易点着火，火苗噼里啪啦蹿起来，映得她满脸通红。
田梦画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揉着通红的鼻子，强撑着笑：“没事……就是脚滑了一下。”
赵氏伸手一摸她的额头，冰凉刺骨，急得声音都高了：“还笑！快进屋！梦书，衣裳呢？”
西屋里一阵翻箱倒柜的动静，田梦书抱着干衣裳冲出来，田梦琪跟在后面帮忙。承鸿默默卸下背篓，靠在墙根，转身就去抱柴火，一声不吭，脸色却沉得吓人。
赵氏拽着田梦画进了西屋，接过衣裳手忙脚乱地给她换。田梦画冻得手指僵硬，扣子都扣不上，赵氏一边帮她穿衣一边数落，语气里全是后怕：“让你别乱跑别乱跑，偏不听！这要是磕着碰着，或者呛了水可咋整？”
田梦画缩着脖子，嘿嘿傻笑：“真没事，就蹭破点皮。”
赵氏瞪她一眼，把她按在热炕头上，扯过厚棉被裹得严严实实：“老实坐着，我去给你熬姜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