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老式挂钟的嘀嗒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杜云飞站在父母床前，身形笔直，手里攥着一张通知书，烫金的校名字体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爸、妈，我想通了。
声音沙哑，带着三天三夜水米未进的干涸。
床上原本装睡的父母同时睁眼。
我不读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杜云飞双手猛地用力——
咔嚓！嘶——
纸裂的声音在午夜格外刺耳。那张精工细作的仿制录取通知书在他手中碎成几片，簌簌落在水泥地上。
母亲赵桂芬愣了两秒，随即从床上弹起来，盯着满地碎纸，嘴角的皱纹终于舒展开。父亲杜建国长出一口气，绷了半个月的肩背松弛下来。
早这样不就省事了？
既然你自己想通了，那身份证、户口本还给你。赵桂芬的语气带着施舍般的温和，以后踏踏实实打工，好好顾家，好好供你弟弟。不要再想那有的没的......
杜云飞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终于上钩了。
父母转身去开柜子，老式衣柜的铁锁一声弹开。赵桂芬从最底层夹层里摸出一个帆布包，拉开拉链。身份证、户口本、银行卡，三样东西躺了半个月，终于重见天日。
拿着吧。
杜云飞伸手接过。身份证冰凉的触感贴上掌心的一瞬间，他悬了半个月的心轰然落地。
第一步，成了。
就在父母脸上笑意未散、转身准备关柜门的刹那，杜云飞的右手缓缓探入贴身内袋，抽出一张平整、崭新、完好无损的真正录取通知书。
烫金校名在月光下熠熠生辉，魔都理工大学六个字清晰锐利，纸质厚实，钢印凹凸分明，真实得无可辩驳。
满地撕碎的，不过是一张废纸。
他缓缓将通知书抽出，双臂微微展开，正面朝向父母。
空气瞬间死寂。
赵桂芬脸上的笑容最先龟裂，像劣质瓷器摔在地上。杜建国的脸色从白到红、从红到紫，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跳起来，忽然发出一声野兽似的低吼。
你——敢耍我们？！
身份证都给你了，你早就算计好了是不是？！
杜建国暴怒起身，光脚踩在水泥地上，随手抄起床头柜上常年备着的竹条——那是从小到大儿子用的。
第一下抽在杜云飞后背。
火辣辣的剧痛瞬间炸开，隔着薄薄的旧t恤，竹条像烧红的铁条烫进皮肉。杜云飞浑身一颤，牙关紧咬，膝盖差点弯下去，但攥着通知书和身份证的手，纹丝不动。
忍住。必须忍住。这是最后一次了。
第二下抽在肩膀。第三下抽在胳膊。
竹条噼里啪啦地落下来，在深夜里刺耳至极。赵桂芬站在一旁，嘴唇哆嗦着，最后变成了一叠声的咒骂：白眼狼！养你十八年养出个什么玩意儿！算计你亲爹亲娘？！
杜云飞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后背火烧火燎地疼，但他站的姿势一直没变——脊背挺直，下巴微扬，眼底没有泪、没有求饶，只有一片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光。
打了多久，他不知道。后来杜建国抡竹条的手开始发酸，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看着杜云飞手里那张无论如何也夺不下来的真通知书，看着已经被他攥在掌心里的身份证和户口本，终于意识到一个事实：
报到日期在后天。证件在他手里。他们再也锁不住他了。
杜建国一声把竹条摔在地上，竹片弹了两下，滚到墙角。赵桂芬跌坐在床上，拍着大腿嚎：造孽啊！供你读书十几年！你现在翅膀硬了要飞了是吧！你弟弟以后怎么办！
杜云飞的嘴角动了一下。后背的伤还在灼烧，但他心头翻涌的只有一片凉薄的清醒。
从小到大，所有道理到了弟弟这里，都会拐弯。两个人成绩差不多，他考上一本，父母说弟弟将来肯定也能考上；可同样是上学，弟弟可以住校吃食堂，他只能走读每天骑车往返二十里地；弟弟的新球鞋一年两双，他的鞋底磨穿了补一补接着穿。两个儿子，一个留家里养老，一个读书出人头地。留在家里的那个，是他。
杜云飞深吸一口气，看着面前这对生养了他十八年的夫妻，忽然觉得像在看两个陌生人。
杜建国喘匀了气，脸上还挂着暴怒未退的红，但眼神已经开始转动。商人的精明、农民的算计，此刻全回到了他脸上。
想读大学？可以。他重新坐回床上，双手撑在膝盖上，语气压得很低，但你必须给我写一份保证书。答应五条规矩。少一条，你今天别想出这个门。
杜云飞抬眼：你说。
杜建国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条。大学四年，学费、生活费、路费，全部自理。家里一个子儿都不会给你。
第二条。从大学第一个月开始，每个月往家里打两千块钱。固定。雷打不动。
第三条。每个月额外给你弟弟一千，供他读书零花。必须按时到账。
第四条。所有节假日、周末，必须全都打工挣钱。所有收入先紧着家里，不许自己乱花、不许私攒。
第五条。毕业之后，给家里的钱翻倍。
五根手指头竖在杜云飞面前，像五座山。
赵桂芬抹了把眼泪，立刻接话：对！就这些！你要答应就写个字据摁手印！不答应，你别想走！
杜云飞看着面前两张狰狞的脸，嘴角忽然轻轻勾了一下。
每月三千。一个亿。
就在三分钟前，在他攥着身份证站起身的那一刻，那道冰冷的、非人的机械音毫无征兆地炸响在他脑海里。
【叮！】
【检测到宿主身处极致绝境、成功开启逆天大学生活！】
【系统规则：每日一亿元！资金永久禁止补贴原生家庭、禁止被亲人掠夺！】
【今日初始结算：到账一亿元！】
他当时愣了一秒，以为是幻觉。可下一个瞬间，一种极其微妙的确信感从意识深处涌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生根了、落定了，他清清楚楚地知道——那是真的。
每月三千。呵。
他垂下眼，碎发遮住睫毛，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冽锋芒。
我答应。
杜云飞抬起头，声音不高不低，清晰冷静：拿纸笔来，我写。
杜建国和赵桂芬同时愣住了，没想到这个一向温顺的儿子，这次答应得如此干脆。
赵桂芬将信将疑地去抽屉里翻出纸笔，推到杜云飞面前。杜云飞伏在桌边，一笔一划把那五条规矩誊写清楚，字迹工整，比高考答卷还认真。写完了，咬破食指，摁了个血指印。
这张纸，从今天起，就是一张废纸。
杜建国把纸条收进柜子里锁好，这才真正松了口气。行。你走吧。
杜云飞没说话。他把真正的录取通知书小心折好，贴身收进内袋；身份证和银行卡装进裤兜最深处。然后他转身，朝自己那间不到八平米的偏房走去，脚步稳稳的，背上的伤一抽一抽地疼，但他步子一点没乱。
偏房门关上。他靠在门板上，低头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银行的短信通知静静躺在那里。
「您尾号7843的储蓄卡于7月12日00:01到账人民币100,000,000.00元，余额100,000,421.80元。」
整整一亿。
杜云飞的呼吸停了半拍。手指微微发颤，他盯着那串零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发酸。然后他缓缓仰起头，后脑抵着冰凉的门板，嘴角的弧度终于彻底展开。
十八年了。他第一次觉得，呼吸是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