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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四公子中,他最是礼贤下士。

侯嬴年老贫寒,傲然踞坐,他亲执缰绳,长跪迎车;

赵国危急,他盗符夺军,孤身赴难,救一国于倾覆……此等事,不是权谋算计,而是真刀真枪扛在肩上。

其余三人呢?

孟尝君田文,怒而纵门客屠戮无辜;

春申君黄歇,私欲压过国本,竟欲以庶子易楚嗣;

平原君赵胜,好逞口舌之利,长平战前力主纳上党,埋下祸根。

唯独魏无忌,所谋所行,皆系魏国安危,未见半分私图。

当世人视庶民如草芥,争权夺利如市井,他却能屈身访士、冒死救赵、散尽家财养士……这般清醒与担当,在当时,近乎异类。

后世史家推演:若魏安厘王肯信他、用他、容他,若他未被猜忌疏远,未郁郁卒于酒中……或许,秦王嬴政的铁骑,真未必能踏平六国。

林峰推测,这一场秦魏边境之战,魏无忌极可能亲自入局。

只因眼下吕不韦尚未真正掂量出他的分量;

更未动念,遣惊鲵去取他性命。

……轰隆!

惊雷劈开天幕,光刺破宫檐。

咸阳宫内,朝会已开。

半年一度的大典,郡守自边地赶回,京官列班肃立。

但殿上王座空着……嬴政不在。

左右副位,吕不韦端坐右首,赵姬静坐左首。

赵姬未语。

吕不韦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定:

“治粟内史,秦魏战事所需粮秣,可已调拨?”

治粟内史出列,俯身:“回相邦,今岁收成丰实,仓廪充实。昨日三十万石已运抵河西前线;国库尚余二十万石,随时可发。”

吕不韦颔首,又问:“各郡征兵、行军路线,可有勘定?”

蒙武踏前一步:“已令斥候穿插探路,各县应征丁壮,三日内启程赴雍。”

“带兵之人,定了没有?”

李瑶拱手:“下官荐王翦将军。王将军应允,但言此役宜由其女王好挂帅。”

“王好?”

吕不韦眉梢微皱。

两日前他登王府,名义是叙旧,实为敦请王翦亲征。

他许下六家粮铺,王翦不动;再加四家,王翦才松口……却仍不披甲,只推王好出征。

他默然片刻,道:“准。”

王好虽为女子,可排兵布阵从不含糊,军中号令如山,连蒙骜都曾赞她“进退如风,断击如电”。

秦国上下,真挑不出几个比她更稳、更狠、更懂战阵的人了。

他点了头,朝会继续向前。

谁也没提……那支正悄悄渡过黄河、直扑大梁方向的轻骑,旗上绣的,不是秦字,而是魏字。

粮草、军械、冬衣、武备……这些事,吕不韦早查得清清楚楚。

偏要拿到朝堂上重提,并非为问计,而是点火。

点一簇让所有人热血上头的火……此战非打不可!

朝堂之上,不容异议;群臣之口,须尽附和。

这一仗表面是秦伐魏,实则牵动整个国势。

若嬴政猝然离位,王权便将长久悬于相邦之手。

再进一步?江山易主,未必只是妄想。

他缓缓吐纳,又逐项过问弓弩损耗、皮甲配发、驿马调度诸事。

待各司官吏一一应诺,他颔首,抬眼环视群臣,声沉而厉:

“魏人欺我秦人无人,在边境屠我士卒,毁我关防。此仇不报,何以立国?”

话音未落,殿中已有人应声而起:“当伐!”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转瞬之间,满殿皆呼:“伐魏!伐魏!伐魏!”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已排演妥帖的节奏。

胜算太大,战利太厚,谁不盼着赢?

吕不韦起身,捧起战书,趋步至太后赵姬座前,伏身下拜:

“秦王年少,暂居宫外。今请太后代行王权,用玺发书,檄魏安厘王!”

赵姬未多言,伸手取印,朱砂落处,玺文清晰如刻。

“即刻遣使,赴大梁投书。”

信使接令而出,袍角翻飞,脚步未歇。

殿内齐吼三声“风!”……短促、铿锵、震得梁上尘微颤。

最后一声拔高:“此战!必胜!”

人人面露亢色,连吕不韦嘴角也浮起一丝压不住的弧度。

胜了,便是举国同庆;胜了,便是他吕不韦权柄最硬的一块基石。

就在此时,殿门忽被推开。

一人疾步入内,未及站定,已双膝触地,叩首如钟:

“小人赵高,求见相邦!”

殿内一静。

赵高?嬴政身边那个贴身侍从?

王不在,他来干什么?

吕不韦目光直刺门口。

那人垂首敛目,脊背微弓,姿态谦卑到了骨子里。

可就在那一瞬,吕不韦眉心突跳,喉头莫名发紧。

心头掠过一丝滞涩……不该让他进来。

念头只一闪,又被他按了下去。

一个宦者,能掀得起什么浪?

他只微微颔首,吐出一字:

“准。”

内侍高唱:“相邦有令,赵高入殿!”

赵高快步上前,向太后行过礼,未等众人回神,已朗声开口:

“奉王命传诏。”

“王命?”

满朝哗然。

嬴政已有十余日未临朝。

没人明说,但私底下早有揣测。

此刻大战将启,他竟传诏?

赵高不等追问,径直宣读:

“秦魏交兵在即,为激将士死战之心,寡人颁推恩令:此战所取魏地城池、仓廪、民户、财货,悉数归于前线将士所有。朝廷不取一钱、不占一亩、不分一丁。”

殿中死寂。

……城池归将士?粮仓归将士?人口也归将士?

朝廷一分不要?

有人张口欲言,又猛地闭嘴。

不对劲。

朝廷不取,那原先该分到手的份额呢?

脑子转得快的,已醒过味来:

自家子弟在军中者,岂非直接得了实惠?

以往层层截留、层层分润,如今一刀切净,肥水全流自家田里!

几座城、几十万石粟、数十万编户……这哪是赏功?这是白送!

喜意刚涌上脸,又倏然僵住。

朝廷不要,是谁不要?

眼下这朝廷,是谁的朝廷?

吕不韦坐在那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像墨汁滴进清水,无声漫开,愈来愈浓。

他盯着赵高低垂的后颈,盯着那截洗得发白的深衣领口,盯着自己袖口金线绣的云纹……忽然觉得那云纹扭曲起来,像一道裂口。

嬴政不是在犒军。

是在削权。

拿他吕不韦碗里的肉,分给满殿人吃。

还让他们吃得心甘情愿,吃得感恩戴德。

好一手推恩。

推的是将士的刀锋,恩的是众人的腰包,割的却是他吕不韦的根基。

他指尖在袖中掐进掌心,血丝渗出,却感觉不到疼。

只听见自己齿缝里挤出的气音,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混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