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果盘酒樽摆上案几,蒙武拉着林峰坐主位,话匣子一开就没合上,家长里短、军中旧事、市井趣闻,句句带笑,毫无半分长辈架子。
蒙毅反倒坐偏了位置,只管咧嘴笑,时不时插一句“对对对”,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见着林峰,他心里就舒坦。
蒙武也高兴,可嘴上还佯装埋怨:“带什么礼?生分!”
林峰笑着作揖:“一点心意,再过几天就是年节,提前给叔父拜个早年。”
这话一出,蒙武朗声大笑,当场拍板:“今儿不醉不散!”
林峰没推辞,三人推杯换盏,直喝到月上中天。当晚干脆留宿蒙府,蒙武亲自安排卧房,临睡前还拍着林峰后背连夸:“够敞亮!是个爷们儿!”
次日天光刚亮,林峰起身梳洗,照常入宫上朝。
上朝干啥?
办正事。
朝堂之上,嬴政端坐主位,左首吕不韦肃立,右首空着……赵姬未至。
众臣心知肚明:她来不来,如今已无关紧要。
议政伊始,吕不韦照例环视群臣:“诸位可有本奏?”
话音未落,林峰已踏前一步:“相邦大人,林峰有本!”
吕不韦眉峰一压,殿内霎时静了半拍。
昨日他提嬴政将满十八、当行冠礼,虽未明说,私下早已沸沸扬扬。
他不想接这茬。
直觉告诉吕不韦:林峰一张嘴,准没好事。
于是他略一停顿,提高声调重问一遍:“百官可有奏报?”
意思明白:谁快些开口,别让林峰抢了先。
果然,有人立刻会意,刚欲出列……
林峰却已扬声而起:“昨夜与蒙武将军对饮,仰见紫微星芒炽盛,熠熠如炬。古书有载:‘紫气东来,王道将兴’,此乃天命所归,昭示我王即将加冠,执剑理政!”
说完,深深一揖,面向嬴政。
嬴政当即颔首,语气笃定:“确然。寡人冠礼,仅余一月之期。相邦,礼仪诸务,可曾备妥?”
吕不韦脸色骤沉,袖袍一甩:“退朝!”
转身便走。
群臣无声散去,顷刻间,大殿只剩林峰与嬴政二人。
两人目光相触,皆是一笑,随即各自转身,步履从容,穿廊而去。
翌日清晨,林峰照例入宫。
同样,不等众人开口,林峰已抢先出列,扬声高呼:
“相邦大人!昨夜归家,我见一条蛇自石缝钻出,昂首向我点头!冬日蛰伏,蛇本不出洞,今反常而动,实乃吉兆!古来蛇为苍龙之裔,它朝我点头,正是庆贺我王将行冠礼,即刻执王剑、理国政!”
“此乃天意所归!”
“恭贺我王,即将亲政!”
话音未落,他已深深一揖,额触青砖。
嬴政随即转向吕不韦,语气平直:“寡人冠礼在即,仲父,礼制诸事,可曾备妥?”
吕不韦却垂目敛袖,径直离席,散朝而去。
林峰未有半分迟疑。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连着三朝,他雷打不动立于殿中,只说一事:我王将冠,天下同庆。
理由则信手拈来:鸡生双黄卵、母犬对月长嗥、龟从太庙阶下缓步而出,乃至雄鸡比往日早鸣一刻……桩桩件件,皆称“万类感召,共贺秦王亲政”。
他喊得响亮,嬴政变应得干脆;他拜得郑重,嬴政变颔首受之。
吕不韦始终不答,不看,不听,不置一词。
第六日清晨,林峰照例入宫。
刚踏进殿门,脚步却顿住了……
吕不韦不在。
百官亦无一人。
嬴政斜倚案侧,唇角微扬:“老吕说朝堂太嘈,议事改去相邦府。”
林峰一拍大腿:“那还等什么?走,咱俩也去!”
两人直奔相邦府。
吕不韦似早料其至,门吏垂手肃立,朱漆大门前赫然竖着一方木牌,墨字刺眼:“林峰与狗,不得入内。”
嬴政脸色骤沉,抬脚踹去……“咔嚓”一声,木牌碎作两截。
林峰只略扫一眼,拽起嬴政袍袖便往里闯。
拦?没人敢拦。
谁不知此人一战斩敌十万,铁甲未卸,血气犹烈?关内侯的印绶压在腰间,比刀还沉。就连那挂牌子的侍女,放下牌子转身就跑,头也不敢回。
林峰一路穿廊过院,直至正堂。满朝文武已列两旁,吕不韦端坐主位。
他站定,拱手,照旧开腔:“启禀相邦,昨日西市井口,三只野兔并排蹲坐,面朝咸阳宫,耳尖齐齐抖动三次……”
吕不韦闭目扶额,指节叩案三声。
左右侍从立即上前:“相邦告病,自此日起,谢绝面议。凡有政务,具奏章呈送,批红后分发各署。”
嬴政默然片刻,转身欲走。
林峰跟上,边走边道:“无妨。咱们也递奏章……每日让赵高捧着,走到宫门就大声念出来。”
“他批不批,不打紧;要紧的是,满城百姓、戍卒驿卒、商旅庖厨,人人都听见……秦王冠礼将至,亲政在即!”
两人拂袖而出。
此事之外,逼嫪毐一事,嬴政也未曾松手。
与林峰定策当夜,他便去了太后寝宫。
一见嫪毐,反手就是一记耳光,清脆响亮。
嫪毐捂脸怔住:“大王何故……”
嬴政冷眼如刃:“大胆嫪毐!方才竟敢执母后之手?你是何人,也配近前?”
嫪毐喉头一哽,硬是没敢抬头。
赵姬忙上前解围:“政儿误会了,方才他只是扶我起身……”
嬴政看也不看她,袍袖一甩,转身离去。
这尚可说是礼法之争。
可往后几日,便愈发不留余地。
但凡撞见嫪毐,嬴政必先掴其面。
理由也换着花样来:
“见王不趋步,心存怠慢”;
“奉汤距身不足三尺,形同挟持”;
“斜睨宫人,眼神淫邪,图谋不轨”。
这些话,听着荒唐,细究又挑不出硬伤。
直到最近一次……
嫪毐学乖了:远远见驾,立刻俯身,左脚未动,右脚先迈;汤盏放稳,退步五尺,足尖不沾尘;宫人走过,眼皮都不抬一下。
嬴政仍是一巴掌抽过去。
嫪毐懵了:“大王……这……为何?”
赵姬怒极而起:“政儿!今日他一步一礼,你还要如何?”
嬴政目光如冰:“母后可知,礼以左为尊?他起步用左,停步亦用左……是嫌寡人位卑,还是自认贵逾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