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外面官兵的呐喊一声高过一声,甲叶碰撞、长枪杵地的动静顺着青砖墙体,清清楚楚传到内仓之中。
整座旧漕仓已经被团团围住,四面八方全部堵死。
黑枭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眉头拧得死紧。
他心里十分清楚,如今想带着所有人完整冲出去已经是痴人说梦。官兵人数占优,又把出口封得严严实实,硬闯只会落得全军覆没。唯一尚存的出路,就是拿祭司当人质,攥住这份江南幽影阁暗线名册作为筹码,逼迫周凛让出一条缺口。
只要名册还在手上,江南各处潜伏的暗线就不会彻底暴露,幽影阁依旧还有翻盘的余地。
“把名册给我。”
黑枭往前踏出两步,弯刀斜斜横在祭司身前,刀刃距离祭司脖颈不过数寸。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咆哮嘶吼,可字句里的胁迫,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名灰袍祭司浑身哆嗦,怀里死死搂紧布帛卷轴,指节因为用力已经泛白。他本就不是搏杀的武人,平日里只负责记录联络暗线,处理阁内祭祀文书,遇上这种刀兵相向的场面,魂都快要吓飞。
“巡察使……若是名册丢了,江南数十处点位,上千潜伏之人尽数会被官府挖出来,万万不能交出去。”
祭司牙齿打颤,说话断断续续,依旧死死护住怀中卷轴。
他心里也明白这份名册分量,可面对架在脖子上的弯刀,心底的恐惧又压得他几乎站不稳。
洛天就立在内仓的门框边上,胸口与小臂两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血腥味混着仓房里尘土、霉烂木料的气息,弥漫在狭小的屋子当中。
一夜接连厮杀,他体力消耗极大,胸膛起伏,呼吸略显粗重,但是眼神依旧清明冷静。
他没有贸然直接冲进去。
脚下便是内仓门口那几块下陷的青砖,锁困机关就埋在地砖之下。一旦打斗当中不慎踩落,整座漕仓大门落闩锁死,就算外面是官兵,也一时半刻冲不进来,屋内所有人,都会困死在这里。
洛天目光扫过屋内三个人的站位,又飞快瞟向仓房角落堆叠的木箱。
他左手悄悄摸出三枚铜钱,指尖摩挲过铜钱被常年摩挲磨圆的边缘。
此刻起卦,不为窥探什么隐秘内情,而是推演眼下博弈当中各方人心取舍,寻找一条不必死拼硬杀的破局路子。
叮、叮、叮。
三枚铜钱被轻轻抛起,在油灯摇曳昏黄的光影里旋转翻飞。
洛天凝神静气,气运之力缓缓运转开来。
【本卦:水天需。多方对峙,强敌挟筹码相逼,不可贸然强攻,急进则触发祸事。】
【变卦:水泽节。局势的转机在于节制胁迫之人的欲望,敌人内部存有分歧,祭司心中并不完全听命于黑枭,可借势撬动。】
卦象在心底缓缓铺展,没有给出一招制敌的捷径,却点明了关键。
祭司心中恐惧是真,但他同样害怕名册落到黑枭手里。一旦黑枭拿名册当做筹码用来交换活命,事后幽影阁上层追究罪责,第一个丢性命的便是他这个看管名册的祭司。
洛天接住落回掌心的铜钱,指尖将铜钱攥紧。
黑枭见祭司迟迟不肯把名册交出来,耐心已经快要耗尽。墙外官兵已经在尝试冲撞漕仓的外院门,木头大门咚咚作响,撑不了多久。
“别磨磨蹭蹭!再耽搁片刻,我们全都要葬身此处!”
黑枭手腕微微一压,弯刀刀刃轻轻贴上祭司脖颈,一道细细血痕立刻浮现出来。
祭司痛得浑身一颤,怀里的布帛卷轴,险些脱手滑落。
“黑枭,你就算拿他做人质,也未必能够活着离开。”
洛天开口,声音平稳,没有高声呐喊,每一个字却清清楚楚传入屋内每个人耳中。
“外面周凛手下兵丁众多,弓箭已经就位。你挟持人质往外走,只要有半分破绽,乱箭便会扑面而来。拿名册换生路,说到底只是你的一厢情愿。”
“轮得到你来指点我怎么做?”
黑枭眼角斜睨过来,弯刀依旧抵在祭司脖颈,脚下却在悄无声息地慢慢挪动。他在试探地砖的位置,想要绕开机关点位,一边控制人质一边向外突围。
两名残存的幽影阁死士也跟进到内仓门口,一左一右分站两侧,手握长刀,随时准备掩护黑枭突围。
另外两名心生退意的死士,却依旧停留在外面院子,没有跟着冲进来。经过方才一番变故,他们已经不想再为幽影阁赌上性命,隔在门外,进退犹豫。
这便是卦象当中看见的人心裂隙。
“我只是把摆在眼前的事实说出来。”洛天身躯微微下沉,做好随时出手的准备,目光牢牢盯住祭司,“而你,祭司大人。你好好想一想,若是黑枭拿这份名册当做谈判的筹码,用来换取他自己一条性命。待到他平安脱身之后,幽影阁上面追究名册泄露的罪责,你觉得,死的会是谁?”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祭司的心头上。
祭司身子猛地一震。
他之前满心满眼都只害怕眼前刀刃,却忽略了事后的结局。
黑枭是江南分部巡查使,就算任务失败,尚有周旋余地。而自己只是看管名册的祭司,一旦名册出现差池,阁内必定拿他顶罪,绝无活命可能。
一瞬间,祭司心中的天平,悄然倾斜。
黑枭敏锐察觉到祭司心态动摇,脸色骤然一沉。
“休要听信他的挑拨!”
他不愿再多耗费口舌,一只手伸出去,就要直接抢夺祭司怀里的布帛卷轴。
就是此刻!
祭司眼神闪过一丝挣扎,怀里抱着的名册,非但没有递过去,反而手臂一扭,向着侧边猛地扔出!
厚重布帛卷轴脱离祭司怀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着仓房角落那一堆木箱飞过去。
“不要!”
黑枭瞳孔骤缩,失声低喝。
名册一旦落到木箱堆那边,他再想要抢夺,就必须松开挟持祭司的手。
几乎在卷轴脱手飞出的同一瞬间,黑枭顾不上继续拿祭司当人质,脚下猛蹬地面,整个人纵身扑向飞出去的名册。
这是千载难逢的空隙!
洛天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脚下步法全力催动,身形如掠影一般向内仓冲进去。全程小心翼翼避开脚下那几块下陷的机关地砖,分毫不敢踏错。
“拦住他!”
黑枭一边飞扑名册,一边厉声对着门口两名死士下令。
两名死士立刻挥刀迎面拦截,两把长刀一上一下,凌厉劈向洛天。刀锋带起呼啸风声,刀身映着油灯昏黄的光。
铛!铛!
两声金铁交鸣刺耳炸响。
洛天手臂本就有伤,硬接两刀,伤口撕裂加重,火辣辣的剧痛顺着胳膊传遍全身。
他咬紧牙关,借着碰撞的力道侧身滑步,不与二人缠斗,肩膀一撞,直接撞向其中一名死士胸口。
那死士猝不及防,被撞得连连后退,后背重重磕在仓房木柱之上,闷哼一声,气血翻涌。
另一名死士长刀再刺,直取洛天肋下。
洛天手腕一抖,掌心两枚铜钱飞速弹射而出。
铜枪精准击打在死士持刀的手腕穴位。
咔嚓一声,长刀脱手落地。洛天紧跟着上前,一记手刀劈在对方脖颈,死士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地。
瞬息之间,门口两名掩护的死士尽数失去战力。
而另一边,黑枭已经抢先一步,伸手抓住了半空当中的名册卷轴。
指尖刚刚触碰到布帛,还没等他把卷轴牢牢抱紧,洛天已然冲到近前。
洛天不顾身上伤口撕裂带来的剧痛,提劲一掌直拍黑枭抓着名册的右手腕。
嘭!
掌风重重落在手腕之上。
黑枭手腕经脉受创,吃痛之下五指不受控制松开。
沉甸甸的布帛卷轴再度脱手,朝着地面坠落。
黑枭红了眼,不肯就此罢休,左手拔出腰间弯刀,不顾距离极近容易误伤名册,横刀就向着洛天腰腹横扫过来。
这一刀搏命而发,凌厉凶狠,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
狭小的内仓空间有限,躲闪的余地极小。
洛天避无可避,只能腰身竭力向后仰倒。
冰冷锋利的刀刃贴着他的小腹划过,划开衣衫,皮肉破开,又添一道新伤。
钻心的痛感瞬间袭来。
趁着洛天受创后退的片刻空隙,黑枭弯腰,再次一把捞住坠落的名册卷轴。
他知道,已经没有时间继续缠斗。
外面院门已经传来木板碎裂的巨响,官兵马上就要冲破外院大门。
此地万万不可久留。
黑枭一只手把名册死死夹在腋下,另一只手弯刀虚晃一招逼开洛天,目光飞快扫过仓房高处一处破旧通风天窗。
那是漕仓建造之时留下的出口,位置很高,平日里无人留意,恰恰是眼下唯一可以绕开正门官兵包围的逃生通道。
“走!”
黑枭不再管瘫软在地的祭司,也不再顾及已经倒下的手下,转身快步冲向墙角木箱堆叠的位置。
木箱层层摞起,正好可以当做踏脚,借力一跃,便能攀上那扇天窗。
洛天身上接连添了三处伤口,浑身多处皮肉裂开,鲜血浸透衣衫,体力已经快要逼近极限。
可名册绝对不能被黑枭带走。
一旦让黑枭从天窗逃出去,带着江南幽影阁完整暗线名册隐入江湖,之前今晚所有拼死搏斗,大半都会付诸东流。
洛天咬紧牙关,压下浑身各处传来的剧痛,抬脚快步追赶上去。
仓房外面,轰隆一声巨响。
漕仓外院木门被官兵撞碎,杂乱的脚步声潮水一般涌入院子。
周凛的喝喊声清晰传进内仓:“全部搜捕,一个都不许放走!”
战局,来到了最紧要的关头。黑枭距离逃生天窗只有几步之遥,腋下便是决定江南无数暗线命运的名册;洛天带伤紧追,体力濒临枯竭;屋外官兵已经攻入大院,却来不及瞬间赶到内仓支援。
这一场生死较量,胜负就在转瞬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