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人兜帽下的猩红光芒缓缓跳动,整个房间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林正阳右臂垂在床边,断骨处传来阵阵剧痛。
可他顾不上疼。
散血散三个字,已经彻底压住了他心头的恐惧。
这种药若真被大规模使用,南江省的武者体系都可能被撕开一个口子。
高品武者气血衰败,防线失守,地窟异兽冲出裂缝,最先死的永远是普通人。
“你们疯了。”
林正阳喘着粗气,额头满是冷汗。
“这东西一旦流出去,死的不会只是几个武者。”
“你们净世会不是天天把清除污染、拯救人类挂在嘴上吗?”
“这也叫救世?”
单薄黑袍人沉默片刻。
随后,他发出沙哑的笑声。
那笑声极冷,听不出半分人味。
“毒药?”
“林正阳,你活了这么大年纪,还是被武卫署那群人洗得太干净了。”
“散血散不是毒药。”
“那是救世的良药。”
林正阳脸色铁青。
“把武者变成废人,也配叫救世良药?”
“你们净世会的人,脑子都被高维污染烧坏了吗?”
黑袍人缓缓抬起手。
床头柜上那盏暖黄色夜灯,骤然熄灭。
房间陷入黑暗。
只有黑袍人兜帽下的猩红目光,悬在林正阳眼前。
“你们这些武者,一直把气血当成力量,把破境当成荣耀。”
“可你们从来不愿承认,气血越强,受到高维污染的侵蚀就越深。”
“从一品到六品,武者还勉强算是人。”
“跨过七品之后呢?”
“那些宗师体内积累的污染,会一点点吞掉他们的理智、血肉和灵魂。”
“你以为那些地窟裂缝为何越来越不稳定?”
“你以为高品武者为何越来越容易失控?”
林正阳的喉结艰难滚动。
这些事情,他并非完全不知情。
秦战曾经提过,高品武者越强,畸变风险便越高。
只是武道界一直将这类信息列为绝密,不允许普通人知晓。
否则,天南市的武者体系会先一步崩溃。
谁还敢修炼?
谁还敢进入地窟?
谁又愿意用命守住那些裂缝?
黑袍人继续说道:“地窟高维能量从来不是恩赐。”
“那是一种慢性剧毒。”
“人类靠它强化肉身,提升气血,建立起今天的武道体系。”
“可每一次突破,每一次吸收晶核,每一次吞服异兽血肉,都是在拿命换力量。”
“你们以为自己在抵抗污染。”
“实际上,你们只是把污染养在身体里。”
林正阳艰难开口:“所以,你们要废掉所有武者?”
“没错。”
黑袍人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狂热。
“只要世上没有武者,就不会再有人继续吸收高维污染。”
“净世会推演过,只要人类武者不再与地窟能量长期交汇,那些裂缝就会逐步失衡、坍塌。”
“地窟会被彻底封死。”
“人类会回到没有异兽、没有气血、没有畸变的时代。”
林正阳胸口不断起伏。
他听明白了。
净世会根本不想抵抗地窟。
他们想从根上毁掉现有的武道秩序。
为了关掉地窟,他们愿意先废掉所有武者。
甚至愿意让无数城市失去防线。
“荒谬!”
林正阳猛地抬头,眼底浮出怒意。
“地窟若真这么容易关闭,武卫署和军部早就做了!”
“没有武者守城,异兽潮冲出地窟,谁来挡?”
“你们所谓的净世会,根本不是救世!”
“你们是想把所有人拖进地狱!”
黑袍人没有生气。
他只是静静看着林正阳。
那种平静,比暴怒更让人胆寒。
“林家主,你说得没错。”
“想彻底解决污染,总要有人付出代价。”
“旧秩序不死,新世界怎么诞生?”
“至于那些死在兽潮里的普通人……”
黑袍人顿了一下。
“他们会成为新时代的基石。”
林正阳盯着眼前的人。
他突然明白,净世会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强大。
而在于这群人真的相信自己做的是正确的事。
他们把屠刀举向所有人,还觉得自己在救人。
旁边的鳞片黑袍人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嘶吼。
他手臂上的暗红鳞片不断蠕动。
黑血滴落在地毯上,腐蚀出的孔洞越来越多。
单薄黑袍人侧过头,淡淡说道:“安静。”
鳞片黑袍人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股暴躁的气息被强行压了下去。
林正阳看得头皮发麻。
此人已经畸变到这种程度,却仍被净世会当成工具使用。
净世会要毁掉武者。
可他们自己,却用最深的污染培养畸变强者。
这根本是个天大的笑话。
“孙绝手里有散血散的完整配方?”
林正阳压下情绪,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黑袍人没有否认。
“孙绝只是个药师。”
“他想研究一种能够瓦解气血的药剂,用来报复那些将他逐出医药界的人。”
“可他没有足够的实验材料。”
“也没有足够的高维污染源。”
“所以,他的散血散目前还不完整。”
林正阳心头微沉。
“你们想拿到配方,再替他完成药剂?”
“你很聪明。”
黑袍人轻轻鼓掌。
掌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响起,格外刺耳。
“孙绝研究的是药性。”
“净世会掌握的是污染源。”
“只要双方结合,散血散就能真正完成。”
“到那时,它会成为净化这个世界的第一把刀。”
林正阳闭上眼睛。
他终于明白净世会为什么找上林家。
天蓝集团如今吞下长生制药的大量渠道,药材、实验室、运输线、地下情报商,全都在林家掌握之中。
林家要找一个藏在黑市里的疯药师,比巡检司和武卫署更方便。
更隐蔽。
更不容易惊动人。
而且,林正阳欠着净世会一条命。
这才是他们找上门的真正原因。
十五年前那枚养脉丹,从头到尾都不是救命药。
那是套在他脖子上的绳子。
如今,绳子终于收紧了。
黑袍人站在原地,沉默片刻。
“七天。”
“七天内,我要见到孙绝。”
“若找不到人,就把他的行踪、联系人、实验室位置全部交出来。”
“林家在南江省的医药渠道很多。”
“别告诉我,你连一个疯药师都找不到。”
林正阳艰难点头。
“七天。”
黑袍人俯下身。
那双猩红目光停在林正阳脸上。
“记住,别耍花样。”
黑袍人直起身,朝门口走去。
鳞片黑袍人跟在后面。
两人没有碰门,也没有打开窗户。
房间角落的黑暗忽然扭曲了一下。
下一秒,两道身影消失得干干净净。
黑色冰晶迅速融化。
空气重新流动。
床头夜灯也重新亮了起来。
林正阳浑身一松,整个人从床上滑落下去。
断裂的右臂砸在地板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喘了许久,才挣扎着伸出左手,按下床头报警器。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林家庄园。
楼下的护卫、管家、佣人全都冲上顶楼。
没人知道,就在刚才,林家的老家主已经被逼着踏进了一场足以毁掉整个南江省的交易。
庄园外的夜色中。
两道黑袍身影站在一棵高大的银杏树下。
宽大黑袍人看着灯火通明的林家庄园,声音嘶哑。
“正事算是办完了。”
“你确定不回去看看?”
单薄黑袍人没有回头。
他望向远处天蓝集团所在的方向。
那里霓虹闪烁,整座城市还沉浸在夜晚的平静里。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
“算了。”
“不如不见。”
“留下那件东西,就足够了。”
话音落下。
两道黑袍身影融入夜色。
银杏树下只剩几片发黑的落叶。
风吹过,落叶翻滚着飘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