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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五,夜。

王子服的宅子在城北,是一个三进的院子。他这个人做官不算大,偏将军,掌五百城防兵,但家底不薄——他父亲做过泰山太守,给他留下了不少田产和铺面。

今晚的宅子比平时安静。

前门后门都上了闩。院子里的灯笼只点了两盏,昏黄的光在夜风里晃。几个心腹家仆分布在院墙的角落里,名义上是巡夜,实际上是在放哨。

正屋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窗帘也拉上了,光透不出去。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

五个人围坐在案前。

董承坐在主位。他左手边是种辑,右手边是吴硕。下首坐着王子服和吴子兰——此人是昭信将军的部下,跟王子服有旧交,平时很少参加这种聚会,今晚被王子服硬拉来的。

案上没有菜。只有一壶酒、五个碗,但没有人喝。吴子兰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不自觉地搓着裤缝。

人都到齐了。董承看了一圈,我先说。

他从怀里掏出那条玉带,放在案上。

这是陛下赐的玉带。里面有血诏。

他没有把血诏抽出来给大家传看。只是让每个人看了一眼玉带,然后就收了回去。

诸位都是大汉的忠臣。董承说,我今晚把话挑明了——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罪在不赦。我等身为汉臣,食汉禄、受汉恩,不能坐视不管。

没有人说话。

种辑低着头,看着案上的酒碗。吴硕的脸色很平静,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王子服皱着眉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吴子兰最紧张,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董将军,王子服先开口了,你打算怎么做?

三步走。董承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步,联络所有能联络的人,集中兵力。第二步,趁曹操在官渡与袁绍对峙、许昌空虚之际,突袭丞相府,拿下程昱。第三步,控制皇宫和四门,以陛下的名义下诏,号召天下诸侯勤王。

许昌有七千人。王子服说。

七千人分守四门和武库,每个门不到一千人。丞相府只有三百守军。董承说,我们的人加在一起——种校尉八百骑兵,王将军五百城防兵,我府上三百家兵,吴子兰将军能带出两百人。一共一千八百人。

一千八百对七百。种辑说,如果突袭得手,拿下丞相府不是问题。问题是拿下以后。

拿下以后,陛下会下诏书。董承说。

袁绍真的会来吗?吴子兰问。他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是他第二次开口。

董承说,袁绍跟曹操对峙已经两个月了,他缺的就是一个南下的借口。只要陛下的诏书一到,他立刻就会出兵。

万一他不来呢?

他不来,刘表也会动。董承说,刘表在荆州拥兵十万,他跟曹操也有旧怨。只要有一方动了,曹操就顾此失彼。

吴子兰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看了看董承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我有一个想法。种辑说,一千八百人不能全部投入突袭。要分兵。

怎么分?董承问。

八百骑兵分两路。一路五百人随我直取丞相府,一路三百人由吴子兰将军率领,控制武库。王将军的五百城防兵负责攻打四门城门校尉府,董将军的三百家兵守住皇宫,确保陛下安全。

谁来指挥?王子服问。

种辑说。

没有人反对。种辑是在座的人里唯一一个真正打过仗的。他在凉州跟羌人打过,在洛阳跟黄巾打过,在长安跟西凉叛兵打过。虽然打的都是小仗,但比董承这种从来没上过战场的车骑将军强多了。

陛下知道这件事吗?吴硕忽然问。

屋里安静了一瞬。

董承看着吴硕。

血诏就是陛下的意思。

我问的不是血诏。吴硕说,我问的是——陛下知不知道我们今晚在这里?知不知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不需要陛下知道细节。董承说,陛下只要在事成之后下一道诏书就行了。

吴硕没有再问。但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种辑看了吴硕一眼。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时间呢?王子服问。

五月初。董承说,曹操跟袁绍在官渡对峙,最快也要到秋天才能分出胜负。五月的时候,许昌的守军会有一部分被调往前线,那时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具体哪一天?

五月初五。董承说,端午。那天程昱按惯例要在丞相府设宴,犒赏文武。守卫会比平时松懈。我们趁夜行动。

五月初五。王子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还有二十天。

二十天够了。董承说,这二十天里,诸位各自回去准备。兵器、马匹、粮草,都要备齐。但有一条——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我有一个问题。吴子兰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如果……如果事情败了呢?

没有人回答。

灯芯爆了一下。

不会败。董承说。

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

会议散了。

五个人分成两批走。董承和吴子兰先走,从后门出去。种辑、吴硕和王子服又坐了一会儿。

王将军,董承走了以后,种辑说,你觉得怎么样?

王子服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是温的,入喉以后有一股辣意。

我觉得太急了。他说。

哪里急?

二十天。王子服说,一千八百人,来自四个不同的营头,彼此之间没有配合过。你让他们在二十天里完成联络、准备、协调、突袭——这不是打仗,这是赌博。

赌博也得有筹码。种辑说,我们现在的筹码就是出其不意。拖得越久,走漏风声的可能性越大。

我倒不担心走漏风声。吴硕说。

三个人同时看着他。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吴硕说,我们五个人在这里密谈,董承的家仆在外面放哨。但程昱的校事府呢?他们的眼线遍布全城,真的会什么都不知道?

屋里的温度好像降了几度。

你的意思是——王子服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没有什么意思。吴硕说,我只是在想,如果程昱已经知道了,他为什么不动手?

因为他在等。种辑说。

等什么?

等我们把所有人都拉上船。种辑的声音很平,然后一网打尽。

没有人说话了。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在墙上投下几个扭曲的影子。

那更要快了。董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三个人回过头。董承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站在门口,脸色在灯光下显得阴沉。

董将军,你不是——

我忘了一样东西。董承走进来,从案上拿起玉带,揣回怀里。他看了三个人一眼,刚才吴议郎说得对。程昱可能已经知道了。但那又怎样?他知道的是我们在聚会,不知道我们聚在一起说了什么。只要我们自己不乱,他就抓不到把柄。

但如果他已经在监视我们——

监视就监视。董承说,官员之间聚会喝酒,犯了哪条律令?他程昱难道还能不让人交朋友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王子服看着门口,苦笑了一下。

他说得倒轻巧。

他没有退路了。吴硕说,我们也没有。

好了。王子服站起来,该说的都说了。五月初五,就五月初五。诸位回去准备吧。

种辑和吴硕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王子服忽然叫住了他们。

种校尉,吴议郎。

两个人回过头。

如果事情败了,王子服说,所有的责任我来担。

种辑看着他。

你担不了。他说,这种事,没有一个人能担得了。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

王子服苦笑了一下。

那就一起死吧。

——

种辑和吴硕从王子服府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天了。

街上没有行人。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白花花的一片。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在空荡荡的街巷里回荡。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

吴议郎。种辑先开口了。

你刚才问董将军,陛下知不知道这件事。你为什么这么问?

吴硕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觉得,他说,陛下可能不知道。

种辑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董承拿出玉带的时候,我仔细看了。吴硕说,玉带是真的,宫里的东西。但血诏——我没有看到。他只是说里面有血诏,没有抽出来给我们看。

他抽了。我看到了。

你看到了白绢,看到了红字。吴硕说,但你看到落款了吗?看到印玺了吗?

种辑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他确实没有看到落款。当时董承把白绢从夹层里抽出来,只展开了一半,他只来得及扫了一眼,董承就收回去了。

灯光暗,时间短。

他什么都没看清。

你的意思是——种辑的声音压低了,血诏可能是假的?

我没有说假的。吴硕说,我说的是,可能不是陛下的意思。

那是谁的意思?

董承的。吴硕说,董承是车骑将军,先帝手里留下的老臣,他比谁都希望曹操倒台。曹操倒了,他就是最大的功臣。到时候陛下年幼——

陛下不年幼了。陛下今年十七了。

十七岁又怎样?吴硕说,在董承眼里,陛下就是一个坐在龙椅上的孩子。他帮陛下清君侧,清完了呢?他就是下一个曹操。

种辑停住了脚步。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色发白。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什么都不办。吴硕说,已经上了船了,下不去了。

如果血诏是假的——

假的又怎样?吴硕看着他,我们已经答应了。五月初五动手,一千八百人。就算现在退出,董承会放过我们吗?程昱查到了会放过我们吗?

种辑说不出话来。

你以为董承为什么要把玉带拿给我们看?吴硕的声音更低了,他不是在征求我们的意见。他是在拉我们上船。看了玉带,就等于认了血诏。认了血诏,就等于跟他绑在了一起。从我们踏进王子服府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种辑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昨晚答应得太快了。他以为自己是在选择做一个忠臣,但实际上他是在董承的棋局里落了一颗子。这颗子落下去以后,棋盘上就再没有他的位置了——他只能往前走,走到赢,或者走到死。

你早就想明白了?种辑问。

昨晚就想明白了。吴硕说,所以我才问他陛下知不知道。

他怎么回答的?

血诏就是陛下的意思吴硕冷笑了一声,这句话本身就是答案。如果陛下真的给了血诏,他不需要这么说。他只需要把血诏摊开给我们看就行了。但他没有。他只让我们看了玉带,没让我们仔细看血诏。

那你为什么还答应?

吴硕停下脚步,看着天上的月亮。

因为我是汉臣。他说,就算血诏是董承假造的,曹操挟天子也是真的。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他拍了拍种辑的肩膀。

走吧。吴硕说,回家睡一觉。明天还要练兵。

他转身走了。

种辑一个人站在月光下,站了很久。

街尽头有一只野猫叫了一声,然后窜上了墙头,消失了。

种辑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家走。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巷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是在倒计时。

——

他们没有注意到。

在他们身后二十步远的一条小巷里,有一个人影靠在墙上。

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短打,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等种辑和吴硕走远了,才从巷子里出来,沿着墙根快速消失在夜色中。

他绕过两条街,在一处宅院的后门前停了下来。

这条巷子他走过很多次。墙上的砖缺了一角,门口的石狮子裂了一条缝,台阶第三块是松的,踩上去会响。他每次都跨过去。

他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一条缝。

什么事?

禀报校尉,那人低声说,王子服府上今晚有密会。董承、种辑、吴硕、吴子兰都在。他们密谈了一个多时辰。

门里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门关上了。

门里的人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被一片云遮住了。

他转身走进了正屋。案上摊着一卷竹简,竹简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他在竹简上添了两个字:董承。

然后他拿起笔,在董承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圈画得很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