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五月初一。
青石岭。
清晨的山雾还未散尽,典韦便如往常一样,在营中巡视。
他走到后营时,不由自主地朝许昌的方向望了一眼。典晴还在许昌,不知何时才能团聚。
他摇了摇头,甩开杂念,正要继续往前走,忽然一名亲兵匆匆跑来。
典将军!亲兵脸色苍白,大事不好!
典韦眉头一皱:什么事?
亲兵喘着粗气:将军,后山的巡逻队发现有人试图偷偷出营!被我们拿下后,审问之下,发现……发现他们竟是想给曹军开门!
典韦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亲兵低声道:是……是赵横的人。
赵横?
典韦目光一凛。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此人是蒋义渠手下的偏将,武艺高强,但为人贪财好货。当初蒋义渠带人去邺城时,把赵横留在了青石岭协助防守。
带我去看看。典韦沉声道。
他二话不说,大步流星地往后山走去。
后山,一处隐蔽的山坳中。
赵横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
他的身后,还跪着七八名同样被绑着的士卒。
典韦大步走来,目光如刀般盯着赵横。
赵横,他声音冰冷,谁给你的胆子,敢背叛陛下?
赵横浑身一颤,但仍然嘴硬道:典将军,误会!这都是误会!我只是……只是想下山探亲,没有别的意思!
典韦冷笑一声。
探亲?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扔到赵横脸上,这是什么?
赵横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是一封信,是程昱写给他的密信。信中详细约定了今夜献城的暗号和行动计划。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赵横惊恐道。
典韦冷冷道:你以为你的人中没有陛下的眼线?哼,敢在陛下眼皮子底下耍花招,简直是找死!
他抽出背后的双戟,寒光闪烁。
陛下临行前曾交代于我,典韦的声音如同从地狱中传来,若有叛徒,格杀勿论!
赵横脸色大变,连忙求饶:典将军饶命!典将军饶命!我……我也是被逼的!程昱拿我的家人威胁我,我也是迫不得已啊!
典韦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迫不得已?他冷笑道,你的家人是家人,蒋将军的家人就不是家人?青石岭将士们的家人就不是家人?
他不再多言,双戟齐出。
一道血光闪过,赵横的人头已经滚落在地。
那七八名叛徒见此情景,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磕头求饶。
典将军饶命!典将军饶命!都是赵横逼我们的!我们只是听命行事!
典韦冷冷地看着他们。
听命行事?他冷声道,尔等可知,叛国之罪,该当何诛?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刘伯温。
刘先生,按军法该如何处置?
刘伯温叹了口气,神色复杂。
他虽然不主张滥杀,但这些叛徒的行径实在可恨。若是不严惩,难以服众。
按军律,他沉声道,通敌叛国者,斩立决。
典韦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便斩了吧。他挥了挥手,将这些人的首级挂到营门口示众,以儆效尤。
几名亲兵上前,将这些叛徒拖走。
片刻后,后山传来几声惨叫,随即归于沉寂。
处理完叛徒,典韦召集众将议事。
诸位,他环顾四周,声音沉重,今日之事,大家都看到了。赵横通敌叛国,已被正法。但他背后,是否还有其他人参与,尚未可知。
众将面面相觑,神色凝重。
典韦继续道:陛下临行前,将青石岭托付于我。我典韦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忠诚二字值千金。从今往后,谁若是敢再生异心,赵横便是前车之鉴!
众将齐声道:愿为陛下效死!
典韦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来,从今日起,加强巡逻,任何人不得擅自出营。另外,让甘宁将军的水军加强江上巡逻,防止曹军从水路偷袭。
末将领命!一名偏将应道。
议事结束后,典韦独自来到营墙之上,望着远方的群山。
刘伯温走上前来,与他并肩而立。
典将军,他轻声道,今日之事,处理得很好。
典韦挠了挠头,憨笑道:刘先生过奖了。俺就是个粗人,只会打打杀杀。
刘伯温微微一笑。
将军过谦了。他顿了顿,又道,只是,将军有没有想过,程昱为何要花这么大力气策反赵横?
典韦眉头一皱。
刘先生的意思是……
刘伯温沉声道:程昱此人,心思缜密,绝不会无的放矢。他策反赵横,必然是为了配合更大的行动。
他望向远方,目光深邃。
我担心,曹操可能很快就要亲征了。
典韦脸色一变。
曹操亲征?他沉声道,那陛下那边……
刘伯温摇了摇头:陛下那边,应该还没有消息。但我估计,用不了多久,许昌那边就会有动静了。
他转头看向典韦。
典将军,接下来这段时间,要辛苦你了。
典韦拍了拍胸脯,瓮声瓮气道:刘先生放心!有俺典韦在,青石岭便是铁桶一块!曹操来了,俺也要让他撞个头破血流!
刘伯温微微一笑。
但他心中,却隐隐有些担忧。
邺城,驿馆。
刘协收到典韦送来的飞鸽传书时,已经是午后了。
信中详细汇报了赵横叛变被斩的经过,以及青石岭目前的情况。
刘协看完信,微微松了口气。
还好典韦发现得及时。他喃喃道。
蒋义渠在一旁,脸色却有些复杂。
赵横是他手下的偏将,如今叛变被诛,他多少有些责任。
陛下,他低声道,末将治军不严,致使出了赵横这样的叛徒,请陛下降罪。
刘协摆了摆手。
义渠不必自责。他沉声道,赵横被程昱收买,非一日之功。你不在青石岭,自然无法察觉。此事怪不得你。
蒋义渠心中一暖,拱手道:谢陛下宽恕。
刘协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离开邺城。他喃喃道,若是让袁绍和曹操形成夹击之势,朕便是腹背受敌。
他转头看向蒋义渠。
义渠,去把陈群叫来。朕要与他商议脱身之策。
片刻后,陈群来到刘协的房间。
陛下,他拱手道,臣今日在城中打探,发现了一个重要情报。
刘协看向他:
陈群沉声道:袁绍的谋士们正在激烈争论,关于如何处置陛下。沮授主张与陛下正式结盟,共抗曹操;田丰则认为结盟无益,但软禁更蠢,主张放天子回去牵制曹操、我军坐收渔利;审配、逢纪、郭图等人则主张扣押陛下,甚至……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甚至有人提议,暗中毒杀陛下,然后嫁祸给曹操。
刘协脸色微变。
嫁祸给曹操?他眉头一皱,这倒是个狠辣的主意。
陈群点了点头:审配此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陛下要小心提防。
刘协沉吟片刻。
田丰和沮授是什么态度?
陈群道:沮授认为,曹操是头号大敌,当与陛下正式结盟,共抗曹操。田丰则不同——他仍然不赞成结盟,但认为软禁天子更为不智。他的意思是,放天子回去牵制曹操,我军从旁观望,坐收渔利。
刘协若有所思。
也就是说,袁绍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正是。陈群道,若是陛下能够利用这一点,说不定可以找到脱身之机。
刘协站起身来,在房中踱步。
片刻后,他停下脚步,目光锐利。
陈群,朕有一计。他沉声道,你去找田丰,告诉他,朕愿意与他私下会面。
陈群一愣:陛下是想……
刘协点了点头。
田丰此人,忠直敢言,脾气又硬,袁绍虽然用他,却未必喜欢他。正因为如此,他才是最好突破的缺口——他不会对袁绍阿谀奉承,也最可能说出袁绍的真实打算。朕要见见他,看看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陈群沉吟片刻,郑重道:臣明白了。臣这就去安排。
许昌,丞相府。
同日,午时。
许褚兵败的消息传来已有数日,曹操心中的怒火早已沉淀为冰冷的杀意。青石岭那边传来的最新消息尚未抵达许昌——程昱还不知道,他精心策反的棋子赵横,已经命丧典韦双戟之下。
他坐在书房中,面前摊开的是青石岭周边的舆图。
程昱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禀报:主公,赵横那边传来消息,他已经在青石岭内部站稳了脚跟,只等我们一声令下,便可打开营门。
曹操目光微动。
赵横靠得住吗?
程昱沉声道:此人贪财,但贪财之人最好控制。臣已许他黄金五百两,外加一个校尉之职。他不敢背叛我们。
曹操点了点头,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
若是赵横能成事,便可里应外合,一举拿下青石岭。
他顿了顿,又道:但若是赵横失败……
他抬起头,目光如鹰。
我便亲征。
程昱微微一惊:主公真要亲征?
有何不可?曹操冷声道,一个小小的青石岭,于禁打不下来,许褚也打不下来,那便由我亲自去打。刘协不过是个毛头小子,靠着几个召来的武将撑场面罢了。我倒要看看,他还能撑多久。
就在这时,一名侍从匆匆走入。
主公,荀彧荀尚书求见。
曹操眉头一皱。
让他进来。
片刻后,荀彧走入书房,躬身行礼。
主公。
曹操看向他:文若,有何事?
荀彧沉声道:主公,臣听闻,主公欲亲征青石岭?
曹操目光一闪。
你从哪里听来的?
荀彧低着头:臣在尚书台听人议论,不敢隐瞒。
曹操沉默了片刻,看向荀彧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不错,他缓缓道,若赵横的策反不成,我确实打算亲征。文若觉得如何?
荀彧心中一凛。
他今日来,本就是为了打探曹操的意图。如今曹操主动相问,他若是说不好,只怕会引起曹操的疑心。
主公,他斟酌着措辞,臣以为,青石岭虽小,却是陛下经营多时的据点。典韦、甘宁等人守山,不可小觑。主公若要亲征,需做万全准备。
曹操冷哼一声。
万全准备?他沉声道,我打了半辈子的仗,何须你来教我?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不过,你的意思我明白。青石岭不好打,我不会贸然出手。先看赵横那边的结果,再做定夺。
荀彧低着头,心中暗暗焦急。
曹操已经有了亲征的念头——只等赵横的结果便是幌子,以曹操的性格,亲征只是时间问题。
若是曹操真的亲征,以他的兵力,青石岭只怕守不住!
他必须想办法,将这个消息传到刘协耳中。
主公英明。他躬身道,臣告退。
曹操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荀彧走出书房,心中暗暗下定决心。
无论如何,他都要想办法,将曹操亲征的消息传出去。
哪怕……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邺城,夜。
田丰府邸。
陈群以拜访的名义,来到田丰府上。
两人在书房中密谈。
陈先生,田丰沉声道,你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陈群微微一笑。
田大人,在下是奉天子之命,来与大人商议一件大事。
田丰眉头一皱。
天子?
陈群点了点头。
实不相瞒,天子有意与袁公结盟,共同对付曹操。只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只是袁公似乎对天子有些误解,想要扣押天子。这让天子十分担忧。
田丰叹了口气。
主公的心思,我何尝不知?他苦笑道,主公一直想控制天子,借助天子的名号号令天下。我当初反对与天子结盟,也是因为这个——天子一旦到了主公手中,便是一颗烫手的山芋。用不好,反而烧了自己。
他看向陈群,目光复杂。
陈先生,你回去告诉天子,主公虽然有时糊涂,但还不至于对天子动手。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
只是主公身边的人,却不得不防。审配、逢纪那些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天子要小心啊。
陈群心中一动。
田大人的意思是……
田丰沉声道:若是天子想要脱身,只怕要快。拖得越久,越危险。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还有一事,我告诉你。他低声道,主公已经派人去调幽州之兵,并联络青州袁谭。若是幽、青两路兵马齐至,天子便是四面受敌。
陈群脸色微变。
多谢田大人相告。
田丰摆了摆手。
不必谢我。他苦笑道,我只是不想看到主公做蠢事。软禁天子,只会把天下人都推到曹操那边去。放天子回去牵制曹操,对我军才是最有利的。
他顿了顿,又低声道:不过,有一句话我还是要说——天子此人,绝非等闲之辈。我虽然主张放天子回去,但日后若是天子真的做大……只怕比曹操更难对付。
他转头看向陈群。
去吧,把我的话转告天子。
陈群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夜色深沉,邺城万家灯火。
而在这灯火之下,暗流涌动,杀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