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五月十八,青石岭。
典韦带着周仓和一众喽啰下山的消息,刘协是三天后才收到的。
彼时他刚从颍川返回青石岭不久,正与郭嘉商议后续计划。听到典韦已经顺利收服周仓的消息,刘协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
恭喜陛下,又得虎将一名。郭嘉笑道。
周仓勇则勇矣,但比起典韦还是差了一筹。刘协摇摇头,更何况,他的心性还需要磨练。此番让他跟着典韦,好好打磨打磨。
陛下所言极是。
刘协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又问道:向宠那边可有消息?
尚未回报。郭嘉答道,陈到此人行踪不定,向宠恐怕还需要些时日才能找到他。不过以向宠的能力,应当不成问题。
刘协点点头,心中稍安。
三路招贤,典韦一路已经完成,剩下的就看向宠和陈到那边了。
正说话间,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暗卫冲进帅帐,单膝跪地,脸上满是惊惶之色。
何事如此惊慌?刘协眉头一皱。
暗卫深吸一口气,颤声道:陛下,许昌急报!程昱在许昌城大肆搜捕,与伏皇后联络的旧臣已被一网打尽!皇后娘娘危在旦夕!
什么?!
刘协猛地站起身,茶杯被他的动作带翻,茶水洒了一桌,但他浑然不觉。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昨日!暗卫答道,据探子回报,程昱以之名逮捕了黄门侍郎韩玄、议郎赵彦、宗正刘艾等二十余人。审讯之时,这些人供出了更多的同党。程昱正在顺藤摸瓜,只怕不日便要查到皇后娘娘头上!
刘协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许昌那边的情况,果然如他所料,正在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
刘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事情已经发生了,懊恼无济于事。现在最重要的是弄清楚两件事:
第一,伏皇后现在的处境如何?
第二,有没有补救的办法?
皇后娘娘现在如何?他沉声问道。
皇后娘娘暂时无恙。暗卫答道,但程昱已经派人监视了后宫,娘娘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一旦找到确凿的证据,程昱必定会向曹操请示如何处置。
刘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监视后宫……这意味着伏皇后已经彻底暴露了。程昱之所以没有立刻动手,恐怕是在等曹操的指示。
但曹操现在在黎阳前线,与袁绍对峙,根本无暇顾及许昌的事。即便收到消息,想要做出决断并传回许昌,也需要不少时间。
这就是他唯一的窗口期。
还有别的消息吗?他问道。
有一件事或许与此事有关。暗卫犹豫了一下,据探子回报,就在程昱开始搜捕的前一天,有人从天牢里传出了一封密信。那封信被送到了城外,但收信人身份不明。
天牢?
刘协心中一动。
许昌天牢里关着的,除了那些谋反案的嫌疑人之外,最重要的囚犯便是——
荀彧。
刘协深吸一口气。
荀彧……这个人在许昌经营多年,朝中到处都有他的人脉。他传出的密信,绝不可能是小事。
更重要的是,荀彧当初对程昱说的那句话——胜负不在黎阳,而在许昌。
难道他早就预料到了今天的情况?
密信的内容查到了吗?刘协问道。
尚在追查之中。暗卫低头道,但据可靠消息,那封信似乎是送到了许昌城外的一处庄园之中。那庄园的主人身份不明,但似乎与皇后娘娘有些关联。
许昌城外的庄园?
刘协闭上眼睛,脑中飞速运转。
能让荀彧动用最后底牌传出的密信,内容必定至关重要。而收信人的身份,十有八九与伏皇后的处境有关。
难道荀彧是在警告什么人?还是说,他在暗中布置了后手?
刘协睁开眼,心中已有决断。
传令下去,召集所有核心将领和谋士,到帅帐议事!
暗卫领命而去,刘协站在原地,望着帐外阴沉的天空,心中思绪万千。
许昌那边的事情,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地步。伏皇后虽然暂时无恙,但程昱的眼线遍布全城,她随时都可能被揭穿。
而他现在的选择,将决定无数人的命运。
是立刻发兵去救伏皇后,还是继续壮大实力、等待更好的时机?
与此同时,许昌城中,伏皇后的寝宫之内。
伏寿跪坐在铜镜前,望着镜中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程昱的搜捕行动已经持续了好几天,每天都有人被带走,每天都有人在街头巷尾议论着谁家又遭了殃。她的那些联络人,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如今已经没有人敢再跟她接触了。
娘娘。
贴身侍女绿萝轻轻走进寝宫,声音压得极低:程昱的人又来了,就在宫门外候着。
伏寿的手指微微一颤,但脸上的表情却依旧平静如常。
知道了。她淡淡道,让他们候着便是。本宫身体不适,不宜见客。
绿萝应了一声,转身正要离去,却被伏寿叫住。
绿萝。
娘娘还有何吩咐?
伏寿沉默片刻,轻声问道:荀令君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绿萝的脸色微微一变。她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偷听之后,才凑到伏寿耳边低声道:昨日夜里,奴婢按照娘娘的吩咐去天牢打探。荀令君让人带出了一句话——静待时机,切勿轻举妄动
只有这些?
只有这些。绿萝垂下眼帘,奴婢还打听到,程昱的人似乎在追查那封密信的下落,但至今尚未查到。
伏寿闻言,心中稍安。
那封密信是荀彧传出来的。她虽然不知道信中的内容,但既然是荀彧的手笔,必定有其深意。
只是……静待时机,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娘娘。绿萝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奴婢斗胆问一句……娘娘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去联络那些人?
伏寿转头看向绿萝,目光幽深。
因为本宫是皇后。她轻声道,皇后母仪天下,岂能眼睁睁看着汉室倾颓、陛下蒙尘?那些人虽然位卑职小,但他们心中仍有汉室。本宫若不站出来,还有谁能站出来?
绿萝听得热泪盈眶,却不敢出声,只能拼命忍住。
只可惜……伏寿苦笑一声,本宫终究是低估了程昱此人。他比本宫想象的要厉害得多,也狠辣得多。
许昌天牢深处。
昏暗的烛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发霉的气息。
荀彧盘腿坐在稻草堆上,双目微闭,呼吸绵长。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入定的老僧,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若有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的右手正在轻轻敲击着地面,一下,两下,三下……
那是一种极其隐秘的节奏,仿佛在传递着什么信息。
咚、咚咚、咚——
墙壁的另一侧,一名衣衫褴褛的狱卒正靠在墙根打盹。听到这节奏声,他猛地睁开眼睛,侧耳倾听。
咚咚、咚——
那是回应。
荀彧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等的就是这个回应。
那封密信已经成功送出去了。他相信,以那几个人的能力,应该能够完成他的托付。
至于许昌这边的事……
荀彧睁开眼睛,望着头顶那狭窄的窗缝中透进来的一缕微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胜负不在黎阳,而在许昌。
这是他对程昱说的话,也是他对自己说的话。
曹操与袁绍的对峙旷日持久,双方都在等待对方露出破绽。而在这个关键时刻,许昌的一举一动,都可能影响到整个战局的走向。
他不能死。
至少在看到最终结果之前,他不能死。
大人。门外忽然传来狱卒的声音,程大人派人来了。
荀彧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来了。
青石岭,帅帐之中。
刘协端坐上首,典韦、郭嘉、刘伯温、李昭、蒋义渠等人依次而坐。帐中的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情况就是这样。刘协将许昌传来的消息简要说明了一遍,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要不要出手救皇后娘娘。
众人沉默片刻,典韦第一个开口,一双虎目赤红,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陛下,俺愿意带人去许昌!皇后娘娘是陛下的妻子,龙子是大汉的储君,岂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母子落入程昱手中?还有……还有晴儿!晴儿那孩子也在许昌,这要是被程昱查出来……
他话说到一半,铁拳攥得咯吱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一想到女儿身陷险地,他这个做父亲的就心如刀绞——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话虽如此,但许昌城防严密,程昱又是一个极难对付的人。郭嘉皱眉道,贸然出兵,恐怕会打草惊蛇,反而害了皇后娘娘、龙子和晴儿。
可是如果不出兵,皇后娘娘、龙子和晴儿怎么办?典韦急得站起身来,声音都在发颤。
所以这就是问题所在。刘伯温捋着胡须,缓缓道,出兵有风险,不出兵也有风险。陛下必须权衡利弊,做出最有利的选择。
刘协闭上眼睛,脑中飞速运转,考虑利弊方法。
刘协忽然睁开眼,目光扫过帐中众人。
朕想问诸位一个问题。他沉声道,如果朕此次选择不出兵,诸位会如何看待朕?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回答。
臣不敢妄言。郭嘉率先开口,但臣知道,陛下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这次守卫之战,陛下身陷重围,却仍不肯抛下士卒独自逃生。这份情义,天下皆知。
陛下若是那种见死不救之人,刘伯温接口道,臣也不会追随至今。
典韦重重点头:陛下,俺不知道什么大道理,俺只知道一件事——陛下是俺见过最讲义气的人!俺典韦这条命,早就是陛下的了!
刘协看着帐中众人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们不理解系统的存在,也不理解他为什么会做出某些选择。但他们相信他,愿意追随他。
这份信任,比什么都重要。
刘协站起身,目光坚定,传朕旨意——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有力:
即刻起,全军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典韦、蒋义渠,你们二人各率全部精骑,随时准备出发。周仓——
他看向那个黑凛凛的大汉。
周仓,朕现在正式任命你为裨将,跟在典韦帐下听用。你可愿意?
周仓抱拳道:周仓愿为陛下效死!
刘协点点头,至于许昌那边……朕决定亲自去一趟。
此言一出,帐中众人齐齐变色。
陛下不可!郭嘉急道,许昌龙潭虎穴,陛下万金之躯,岂能以身犯险?
朕意已决。刘协抬手制止了众人的劝阻,伏皇后是朕的妻子,龙子是朕的骨肉,典晴是典韦的女儿,也是朕安排在许昌的人——朕不能让她们母子和典晴独自面对危险。此行朕会带暗卫潜入,不会惊动程昱。
可是陛下——
没有可是。刘协的声音斩钉截铁,朕已经决定了。
他的目光扫过帐中众人,最后落在郭嘉身上。
奉孝,朕走之后,青石岭的防务就交给你了。若朕十日之内没有消息,便由你全权指挥全军。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保存实力,切不可轻举妄动。
郭嘉张了张嘴,想要再劝,但看到刘协眼中的坚定,终于还是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臣……遵旨。他单膝跪地,声音低沉。
刘协点点头,转身往帐外走去。
陛下!典韦急步追上,声音带着哭腔,让俺跟你一起去吧!皇后娘娘、龙子、还有晴儿都在城里——晴儿是俺的骨肉,龙子是大汉的储君,怎能让他们都困在虎狼窝里?俺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他们都救出来!
典韦。刘协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不能去。朕要你和蒋义渠率精骑在许昌城外三十里处扎营,作为后援。万一朕出了什么事,你就是全军最后的希望——也是晴儿和龙子最后的希望。你在城外,程昱投鼠忌器,反而不敢轻易对皇后、龙子和晴儿下手。
可是——典韦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刘协的声音依旧坚定,典韦,朕信你。只有你在外面稳住,朕在城里才能安心救人。
帐中一片寂静。
良久,典韦重重的叹了口气,虎目中滚下两行热泪,单膝跪地。
俺……遵旨。
刘协没有再说什么,大步走出了帅帐。
帐外,夜色如墨,星光黯淡。
明天一早,他就要启程前往许昌了。
这一去,不知是生是死。
但他别无选择。
因为他是刘协,是大汉的天子,是伏寿的丈夫,是龙子的父亲——也是对典晴有托付之责的君主。
有些事,明知不可为,却必须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