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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的春天来得迟。

四月的伊水河畔,枯草间冒出零星新绿,残垣断壁上爬满了藤蔓。

太极殿前的广场上,瓦砾堆积如山,宫墙坍了一半,露出里面焦黑的木梁。风一吹,灰尘漫天。

王猛站在殿前高台上,手中握着一卷羊皮地图,目光从南到北缓缓扫过整座城池。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工曹掾吏,个个面色灰败,被这满目疮痍震住了。

别愣着。王猛头也不回,记好了——先清废墟,再修水渠,后筑城墙。

民居优先,宫殿靠后。

一个年轻掾吏壮着胆子道:大人,按朝廷的规矩,当先修宫城以正威仪……

王猛转过身,目光平静却不容置疑。

宫城再气派,百姓吃不上饭,谁会服你?

先把南城和东城的民居修好,把通津渠和漕渠疏浚了,入秋前让流民有家可归、有水浇田。

宫城的事,明年再说。

掾吏不敢再争,低头记下。

王猛又指着地图上几处标注:这几处是前朝的官仓旧址,地基还在,先清理出来做临时粮仓。秋粮上来之前,洛阳必须有自己的储粮。

还有,城东的市集也要尽快恢复。没有市集,商人就不来,商人不来,物资就转不动。

物资转不动,这座城就是一潭死水。

众掾吏齐声领命,四散而去。

王猛独自在高台上又站了许久。

他从长安来洛阳已有半月,每日走街串巷,查看废墟,统计人口。

洛阳如今在册的百姓,不足三万。

三万人,守着一座能住五十万人的大城,空旷得令人心寒。

但王猛并不沮丧。

空,意味着有空间。

破,意味着可以重建。

一张白纸,反而好作画。

他翻开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他的规划——

南城:民居、水渠、市集。先让百姓活下来。

东城:官仓、作坊、匠人区。让物资转起来。

北城:军营、校场、讲武堂。让军队有依托。

西城:宫城、官署、宗庙。最后修,不着急。

每一项都标注了工期和人手需求,精确到百人、百石、百日。

王猛合上地图,走下高台。

城门口,一队人马正从东面而来。

为首之人身形魁梧,面容刚毅,正是一身戎装的戚继光。

他身后跟着百余亲兵,还有几辆满载辎重的大车。

元敬,王猛拱手,营址选好了?

戚继光翻身下马,点头道:城东十里,伊水河畔。地势平坦,水源充足,可容三万人扎营。

已命人平整地面,五日内可搭建营房。

王猛想了想:伊水河畔……离城稍远了些,若有警讯,增援不及。

戚继光道:练兵需要空间。城内废墟太多,施展不开。况且模范营操练动静大,放在城外也不扰民。

王猛点头:有理。那便按你的来。

两人并肩进城,边走边谈。

王猛说起修缮的规划,戚继光说起练兵的设想。

一个是内政,一个是军务,看似各不相干,实则互为表里——没有稳固的后方,练不出精兵;没有精兵护卫,后方也守不住。

王大人,戚继光忽然道,有一事想请教。

请说。

洛阳修缮需要大量人力物力,关中虽有余粮,但转运不便。南阳今年夏粮丰收,于禁太守已在组织民夫运粮北上,但仅靠官府调拨,恐怕不够。

王猛笑了:元敬是想说,该让商人也参与进来?

正是。商路一通,物资自然流转,比官府调拨高效十倍。

王猛抚掌:英雄所见略同。我正打算向陛下上书,建议开通洛阳至南阳、长安至汉中两条商道。

尤其是长安至汉中这条线,若能打通,关中的丝绸、铁器、精盐就能顺汉水入蜀,换回蜀锦和药材。

一来二去,益州的士族商人就会对朝廷产生依赖。

他看了戚继光一眼,低声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是郭护军的谋划。

戚继光微微颔首。

他来投不久,但已看出这位少年天子麾下文武搭配颇有章法。

郭嘉谋略外交,荀彧政务统筹,王猛执行落实,李靖军事指挥。

而他戚继光,负责把这支军队练成天下劲旅。

各司其职,配合默契。

戚继光道,练兵之事我不会拖后腿。三个月内,模范营必成雏形。

到时候,洛阳的城墙也该修好一半了。王猛笑道。

两人相视一笑。

……

五月,长安至汉中的商道正式开通。

第一批商队从长安出发,满载丝绸二百匹、精铁器三百件、关中精盐五千斤,经子午道入汉中,再沿金牛道南下,直奔益州。

带队的是长安大商陈纪。

此人经营丝绸三十年,与益州的蜀锦商早有旧交。此番受朝廷委托,以通商为名,行渗透之实。

陈纪不傻,他知道这趟买卖不仅是做生意。

但他更知道——朝廷的生意,做成了就是从龙之功。

商队过子午道时,走了整整八天。栈道崎岖,骡马难行,两名脚夫失足坠崖,三匹骡子累死在半路上。

但陈纪没有停下。

到了汉中,钟繇亲自接见了他。

陈掌柜辛苦了。钟繇将一封密信递过来,此信务必亲手交给张别驾。若有人问起,只说是商路通联的寻常信函。

陈纪将密信贴身藏好,拱手道:大人放心。

钟繇又道:汉中往益州的路更难走,白水关和剑阁都是一夫当关的险隘。我已提前打点过关的文书,你持此令牌,可免关卡盘查。

他递过来一枚铜制令牌,上面刻着汉中通商四字。

陈纪接过令牌,谢过钟繇,带着商队继续南下。

过了白水关,便是益州地界。

山势渐缓,田畴开阔,气候温润,和关中截然不同。

沿途村落还算安靖,但看百姓面色,并不丰足——益州虽号天府,但刘璋暗弱,赋税繁重,民间并不富裕。

商队走了五天,终于抵达成都城外。

……

与此同时,洛阳的谈判也在进行。

曹操派来的使者是满宠。

没错,就是上次去成都拉拢刘璋的那位。他在成都碰了一鼻子灰后,又被曹操派到洛阳来谈俘虏交换。

满宠是个执拗的人,做事一板一眼,不达目的不罢休。

但这次,他碰上了更执拗的对手。

太极殿偏殿中,两人隔着一张案几对坐。

殿顶的新瓦还没铺全,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竹简沙沙作响。

荀令君,满宠拱手,丞相的意思很明确——愿以五百匹战马、三千石粮草,换回夏侯惇将军。

荀彧端着茶碗,不紧不慢地吹了吹热气。

满大人,恕我直言,五百匹战马和三千石粮草换一个夏侯惇,是不是太少了?

满宠面色一僵:夏侯将军是丞相从弟,丞相已是倾尽所能。

荀彧放下茶碗,微笑道:夏侯惇是贵军大将,被擒于阵前,按军法当斩。陛下念其忠勇,留了他一条命,已是天恩。

如今丞相想用区区五百匹马就换回去,未免太看轻朝廷的诚意了。

满宠咬了咬牙:那荀令君的意思是?

荀彧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丞相须承认朝廷对洛阳和南阳的管辖权,不再声索。

满宠脸色骤变:这不可能!洛阳乃——

洛阳乃大汉旧都,天命所归。荀彧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丞相若连这都不认,那谈什么交换?

满宠沉默了。

他知道荀彧说的是事实。洛阳已经在朝廷手里,曹操不承认也改变不了什么。

但承认了,就是法理上的让步。

法理一让,曹操奉天子以令不臣的旗号就彻底站不住了。

第二,荀彧竖起第二根手指,释放朝廷被扣在许昌的官员家眷。当年随驾西迁的臣子,有不少家眷落在了许昌。丞相若肯放人,也是一桩善举。

满宠心中暗怒——那些家眷是丞相用来牵制朝臣的筹码,放人岂不是自断臂膀?

第三,荀彧竖起第三根手指,开放虎牢关以东的商贸往来,允许双方商队自由通行。

满宠终于忍不住了,冷笑道:荀令君,你这哪里是谈判,分明是要我们割地赔款!

荀彧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碗:满大人不必急。这些条件,丞相不必现在就答应。

谈判嘛,慢慢来。

夏侯惇在洛阳住着,吃好喝好,不会少他什么。

他看了一眼窗外落日,语气随意道:只是……久困之人,难免思乡。若夏侯将军在洛阳待得太久,怕是身体也不好吧。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暗示——拖得越久,夏侯惇的状况就越差。

满宠脸色铁青。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拱手道:荀令君的条件,我需要回去禀报丞相。

自然。荀彧起身相送,满大人慢走。洛阳虽残,茶还是好茶。

满宠拂袖而去。

荀彧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微微一笑。

他知道曹操不会轻易答应。

但他也知道,曹操舍不得夏侯惇。

这场谈判,才刚刚开始。

拖下去,对朝廷有利。

每多拖一天,曹操的焦虑就多一分,朝廷的筹码就多一分。

……

五月中旬,陈纪的商队抵达成都。

益州别驾张松亲自到城门外迎接。

陈掌柜,一路辛苦。张松笑着拱手,益州的蜀锦和药材,定不令你失望。

陈纪也笑:张别驾客气。关中的丝绸和精盐,在蜀中应当也有些销路。

两人在城门客套了几句,旁人只当是寻常的商路往来。

当晚,张松在自己府中设宴款待陈纪。

席间只有两人,屏退左右。

陈纪将钟繇的密信交给了张松。

张松看完密信,不动声色地收入袖中。

钟大人的意思是?陈纪低声问。

朝廷希望我做什么,我清楚。张松淡淡道,不过,此事急不得。

益州的局面,比朝廷想象的更复杂。

他放下筷子,低声道:东州派以赵韪为首,占据朝中要职,把持军权。这些人是当年随刘焉入蜀的外来势力,根深蒂固,刘璋也忌惮三分。

本土派以王累、黄权为首,虽有才干,却处处受排挤。他们恨东州派久矣,只是苦无机会。

如今朝廷的商队来了,东州派会警惕,本土派会欢迎。

我要做的,就是让这两派斗得更凶。

陈纪点头: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张松想了想:丝绸和精盐,尽量压低价格。让益州的商人和士族都尝到甜头,让他们离不开这些东西。

一旦他们对朝廷的货物产生了依赖,刘璋就算想翻脸,也不敢了。

他的士族不支持他,他什么都不是。

陈纪道:这个好办。关中精盐产量大,压低价格不会有问题。

张松又道:还有一件事——帮我带话给郭护军。

赵韪最近在招兵买马,扩编东州兵。他打着防备汉中朝廷军的旗号,实则是为将来做准备。

若能让本土派知道这件事,他们一定会恐慌。

恐慌之下,就会有人来找朝廷求援。

陈纪将这话记在心中,郑重点头。

张松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窗外夜色沉沉,成都的万家灯火在远处明灭。

益州的天,张松低声道,该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