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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七年五月十三,辰初。

长安东去三十里,骊山。

骊山温泉行宫——是前秦旧物。秦灭后行宫废了大半,只一座小院留了下来。这院子三进——前院通驿道,中院两泉一池,后院是几间净室。荀彧自归隐归汉、移居骊山以来,住在后院。

陛下不让他回长安。长安里事繁,骨子里熬人。骊山泉滚——骨头里那点旧寒气,每日泡一回,是一个住法。

陛下给他的人只有四个——一名老仆,一名小厮,一位张仲景门下的随诊医师,再一名守院的老兵。老兵姓刘,是从蓟门一路跟下来的,左边那只耳朵折了半个——是当年在白马义从手里折的。

辰初——荀彧已起。

不饮酒,不饮浓茶——医师每日只许他喝一盏淡淡的菊花水。今晨这一盏菊花水还没饮完,前院的老兵就一阵急步走进中院。

令君——

荀彧抬了抬眼皮。

奉孝来了。

——

辰初过半。

长安到骊山三十里路——驿道一段,山道一段。驿道平,山道险。郭嘉今晨没坐车,也没要随从。一匹马,一壶水,半袋干粮,他自己出了长安东门。

东门守门的老校尉认得他——多年的脸了。郭嘉打他营前过,老校尉不敢多问,只低声:奉孝——天没大亮。郭嘉点头,没说话,马就过去了。

出东门十里,驿道两侧的麦子已经齐人腰。今年关中报雨少,但这一带的麦子还算齐整。陛下登基后第三年改定的灌渠,从灞水分一支引到东郊,这一支渠今年还在灌。郭嘉骑过渠口,水声了一下,他没停。

十里之后入山道。山道是骊山东南那一面的一条旧道,前秦时砌的石阶大半还在,只缺几块。马走得慢,郭嘉就让它慢。山道两侧有几丛野桃,花期已过,今年的桃子还小得很,青得发亮。

辰初过半,他到了行宫前院。

郭嘉的马拴在前院的槐树下。

槐花刚谢,落了一地。郭嘉一夜未睡——眼眶发青,鬓边有一缕没梳到的发。他没换朝服——还是昨夜在长安御书房那一身玄色,纹路已被晨露浸过一回。

他进中院的时候,张仲景门下那位医师刚收针。

医师姓什么——荀彧记不大清。只记得他出自张仲景门下,针走得稳,话不多。今早他给荀彧把过一次脉,针落了三处,未问任何事,收针后只说了一句:

令君今日宜静。

荀彧点头。

医师抱了针匣退下——经过郭嘉时,微微一礼,没说话。

郭嘉也没说话。

中院两泉一池。东泉滚——是温泉源;西泉冷——是井水掺进来调温的。两泉合一池。池上立一架老竹,竹丫上挂一只旧药囊——那是张仲景半月前过骊山时留下的。

荀彧坐在池边一方石凳上。郭嘉走过来,没坐——他先看了看池水,又看了看池上那只药囊。

奉孝——告假来骊山?

半日。

陛下许了?

陛下许了。

荀彧笑了。

奉孝,这一夜你没睡。

想了一夜。

想了一夜。

荀彧示意他坐。郭嘉这才在另一方石凳上坐下——坐下时袍带间一根束子松了,他随手按了按,没系。

风从骊山东面来。东面是华山——华山到骊山一条山脊,山脊上的风过得快。

荀彧也不急。他端起那盏菊花水,喝了一口——水已凉。喝完,他把瓷盏在石面上放稳——放得极轻,瓷盏沿了一下又没了响。

——

奉孝,这一夜你想了什么。

想陛下袖中那张方笺。

还在?

还在。

荀彧点头。

再想什么。

想陛下昨夜的眉头。

陛下昨夜的眉头怎样。

郭嘉略停了停。

陛下昨夜听完丞相五月十二写信的事——眉头没动。

没动?

没动。郭嘉说,听到『按印用之』四字,眉头没动。听到『陈瓘信使绕汝南』,眉头没动。听到『野王驿站夏侯尚小厮被截三问』——眉头才动了半寸,又落回去。

那一半寸的动——是因为什么?

因为长安。

荀彧的眼睛在那一瞬亮了一下。

他说,长安的手在动。

郭嘉望了荀彧一眼。

令君是说——陛下也在动?

荀彧摇头。

陛下不动。

是长安那只手在试。

——这只手,陛下知道?

知道。

陛下许了?

没许。

郭嘉一愣。

也没禁。

郭嘉这才慢慢明白——陛下袖中三物,剑、令、笺——令是郭嘉的,剑是当年东归路上陛下自己佩过的,方笺却一直没说要留给谁。但长安那只手——已经先动了。陛下没许,也没禁。

令君——郭嘉低声,陛下这是把那一张方笺,先借了一回。

荀彧笑了一笑。

奉孝,你也学会了我的话。

是令君教的。

我教的不止这一句。荀彧说,我教过陛下另一句——『陛下要做的事,是丞相一辈子做不来的』。

昨夜陛下说了这一句。

怎么说的?

陛下说——『丞相能动天下,陛下能不动天下。』

荀彧静了一静。

他望了望池上那只药囊——药囊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

奉孝。

令君。

陛下『不动』二字,这一年是真懂了。

令君的意思——

昨夜陛下没问『丞相会不会来』。荀彧说,昨夜陛下问的是『丞相在等什么』。

这一问就是『不动』。

奉孝——能问这一问的人,比能答这一问的人少。

郭嘉低下头。

良久,他抬眼。

令君,昨夜陛下还说了一句。

哪一句。

『今夜我才真懂。』

荀彧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瓷盏,把瓷盏挪到石面更深的一道纹里——这一挪也是极轻的。

奉孝——

令君。

陛下若真懂,丞相便迟到一年了。

郭嘉怔了怔。

令君是说——

丞相『五月十二写信』、『按印用之』、『陈瓘信使绕汝南并带蔡公门下姓周者誊本一程』——这一手是丞相二十年里最稳的一手。可惜——

——可惜?

这一手是去年这时候出,最合适。今年五月再出——晚了。

晚一年。

晚一年。荀彧说,去年这时候,陛下还没真懂『不动』。陛下若没真懂——丞相这一手就压住了陛下。今年陛下真懂了。压不住。

丞相不知道陛下真懂了。

不知。

丞相还以为是去年那个陛下。

还以为。

丞相会输在这一节。

会输在这一节。

令君——郭嘉抬眼,令君不去告诉丞相吗?

荀彧笑了。

丞相若听我一句话——他说,我便不在骊山了。

风又起了一阵。

骊山东,华山那一面有一片云压过来——压得不深。

荀彧又静了一会儿。良久——他低声又说了一句。

奉孝——

令君。

我同你说一段旧事。

令君讲。

建安元年——荀彧说,陛下东归路上,过曹阳。

郭嘉点头。这一段他听过零星——从未听全。

曹阳那一夜——李傕的追兵就在山下。陛下年纪还小——十五岁。我那时还在丞相帐中——没见到陛下。这一段是后来陛下亲口告诉我的。

陛下怎么说的。

陛下说——『那一夜山上下大雨。朕同太尉、同杨彪、同董承挤在一个石棚里。石棚漏。雨从背上下来,往脚底下流。』

——然后?

陛下说——『朕想哭。可朕没哭。』

为什么没哭。

陛下说——『朕不知道。朕只是没哭。』

荀彧停了一停。

奉孝——他说,陛下那一年十五岁。那一夜陛下学会了一件事。

哪一件。

『不动。』

郭嘉静住了。

陛下不是这一年才懂『不动』。荀彧说,陛下是十五岁那年在曹阳石棚里就懂了。只是——那时陛下还不知道自己懂了。

那今年——

今年陛下才知道自己懂了。

知道自己懂——

——比懂还难。

郭嘉低下头。

良久,他抬眼。

令君——

那一夜的石棚——令君去过?

荀彧笑了笑。

去年这时候。

令君一个人?

一个人。

——做什么?

看一眼。荀彧说,我去看一眼陛下十五岁那一夜没哭的地方。

郭嘉静了静。

令君看完了?

看完了。

——后来?

后来我从曹阳回长安——递了辞表。

郭嘉点头。

这一节,他知道——荀彧从曹操帐中归隐,是去年六月。从曹阳回长安到递辞表,中间只隔了七日。

令君是从那一夜的石棚里——郭嘉低声,决定的。

那一夜陛下没哭——令君也没哭。

荀彧笑了。

奉孝——他说,我那一日在石棚里坐了半个时辰。雨没下。我也没想哭。

令君只是去看一眼。

只是去看一眼。

郭嘉点头。

——

风又起了一阵。

骊山东,华山那一面那一片云压得更近——已经压到中院的瓦面上。

郭嘉沉默良久。良久之后,他低声又问了一句。

令君,那一张方笺——陛下留给谁?

奉孝——荀彧说,陛下没说过。

令君猜得着?

猜得着。

猜——

不说。

为什么不说。

我若说,那一张方笺就废了。

郭嘉静住了。

良久之后,他点点头。

令君是这意思。

是这个意思。

那一张方笺——郭嘉低声,是陛下的。

陛下的。

不是奉孝的,不是令君的,不是任何谋臣的。

不是。

——是陛下一人的。

荀彧又静了一静。这一静里,骊山东边那一片云压得更近——已经压到中院的瓦面上。

陛下若真要用那一张方笺——荀彧说,丞相二十年里第一回,不知道怎么接。

那一日——郭嘉低声,是哪一日。

荀彧笑了。

等陛下沉不住。

郭嘉一愣。

这一句——是他昨夜在长安御书房里说过的话。当时陛下笑着回他:我沉得住。

如今荀彧又把这一句送回他手里。

是答。

也不是答。

令君——郭嘉低声,陛下沉不住的那一日,是哪一日。

是丞相先沉不住的那一日。

丞相先沉不住?

为什么。

丞相这一手晚了一年——这一手发出去之后,没回信。

没回信?

没回信。

丞相沉不住的——

是没回信的那十日。

——

辰时已过半。

院子外驿道上有一队驿马慢慢过——是从长安到潼关的驿,一日一回,今日的车队比平日多一辆,是给关中各亭的旧档。

老兵刘走进中院。

令君,奉孝——膳下了。

荀彧抬手让郭嘉去用。郭嘉摇头。

令君用——奉孝告退。

奉孝。

令君。

回长安路上,慢一些。

陛下若问起——

令君请讲。

奉孝告诉陛下三个字。

哪三字。

骊山稳。

郭嘉点头。

骊山稳。

他起身——又站住。

令君——

令君这一年,可还咳?

荀彧笑了笑。

早起咳两声。他说,过辰时就好。

先生在哪里?

昨夜过潼关。荀彧说,半月一回,今夜回长安。

我替陛下问令君安。

奉孝替我替陛下回一句——

令君。

骊山稳。

——

郭嘉出院。马蹄声慢慢出了前院槐树,慢慢消失在驿道上。

中院里——荀彧又坐了一会儿。

他没去用膳。他端起那盏菊花水——水早就凉了。他没喝。

他望着池上那只药囊——药囊在风里轻轻晃。

良久——他低声自语了一句。

陛下——

丞相沉不住的那一日,臣替陛下接。

骊山东边那一片云——压过中院的瓦面,又往西去了。

——

长安。

御书房。

辰时末。

刘协在批一份太学的奏。批的是新设的农桑科今夏招生名额——原拟三十,太学令请加到五十。陛下提笔,朱笔在卷上画了一个字。画完,他抬头。

奉孝呢?

侍立的小黄门低声答:奉孝告假半日。今晨辰初出长安——东去骊山了。

刘协的笔在指间顿了一下。

他没说什么,又把笔搁回笔山。

——东去骊山了。

几时回?

未时之前。

刘协点头。小黄门退下。

御书房里只剩陛下一人。

他把那张奏卷卷起,搁到右手边。袖中那张方笺——还在。他没看,他知道它还在。

他望了一眼窗外。

窗外是长安五月的天——天上有一片云正慢慢从东边压过来,从骊山那个方向。

刘协笑了一下。笑得极轻。

文若——

朕沉得住。

文若——朕也等。

他低头,又取过下一份奏卷。

这一卷是关中今夏雨水的报——上面写:自四月廿八至五月初十,关中各亭报雨——十一亭报小雨,二亭报中雨,无大雨。秦岭以南汉水上游报小雨偏少。

陛下把这一卷也朱了一个字。

朱完——他抬头,又望了一眼窗外那一片云。

云已过了长安城东。

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