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八月二十六日,未时。
宛城南门外,风里已有秋意。
一队人马自北道来,不多,前后不过三十骑。为首两人,一位年长些,身着南阳都督服色,是于禁。另一位年轻,盔甲不新,袖口有汗痕,是岳飞。
于禁在前,岳飞落后半个马身。
自长安东门出发,已经是第六日。
——
六日路,岳飞在路上没多话。
出长安东门的第一日,岳飞看的是关中平原。第二日过潼关,岳飞看关楼。第三日入弘农,岳飞看驿道旁的旧兵屯。第四日出弘农,岳飞看的是路上的车辙宽窄。第五日入南阳境,岳飞看田里的稻秆。第六日入宛城,岳飞看的是宛城的门。
于禁跟了这六日,已经知道这一位年轻的将军,眼里看的东西不一样。
——
宛城南门守门校尉远远看见旌旗,先愣了一息,才认出于禁。他快步上前,单膝落地。
于将军。
于禁抬手示意起,没多话。
戚帅在何处?
守门校尉。
帅在城内校场。
于禁点头。他侧身,让岳飞先入城门。
岳飞不进。他勒住马,先抬眼看城门上的箭楼。
于禁一愣。
岳飞看了一息,才收回眼。
于将军。宛城的箭楼,是新修的?
于禁。
年初戚帅重修的。
岳飞。
箭孔的高矮,不对。
于禁没接话。他知道岳飞的意思,只是不便当着守门校尉说。
岳飞。
箭孔靠上,守将高个,守卒矮的射不到。宛城若是外围的守城,守卒是本地征来的,矮个不少。
于禁把这一句记下。
——
岳飞入城。
宛城的街道整齐,青砖铺得平。街上人不多,多是军中样式的皂衣。这一路走来,岳飞看得细。他看店铺的门是不是朝街开,看巷口的水井是不是砌了台,看茶棚子里坐着的是不是伤兵。
于禁看在眼里,没问。
到南阳都督府门前,岳飞下马。
戚继光已经在门外等。
——
戚继光身着都督服,腰间挂军符,身边只带两个亲兵。他年过四旬,面容黑瘦,眉宇间沉。
于禁下马,拱手。
戚帅。
戚继光回礼。他的眼落在岳飞身上。
岳飞抱拳,长揖到底。
末将岳飞,拜见戚帅。
戚继光扶起。
岳将军。陛下的手诏,前日快马送到。你今日到,快了两日。
岳飞。
路上无事,快马赶来。
戚继光笑了一声。他侧身让路。
进帐说。
——
帐中,案上摆着一副宛城附近地图。地图是绢的,新绘,山川关隘一一标齐。
戚继光把军符解下,放在案上。
岳将军。这是南阳都督军符。陛下要将军领模范军北上,末将今日交与将军。
岳飞看了军符一息,不接。
戚继光一愣。
岳飞抱拳。
戚帅。军符请戚帅先收着。
戚继光。
这是陛下的意思?
岳飞。
是末将的意思。
戚继光眉一挑。
岳飞。
末将今日到宛城,还没看过模范军。军符是给点将的人拿的。末将今日不点将,不收军符。
戚继光看了他一息。
戚继光没笑,也没不笑。他把军符又收回腰间。
岳将军要先看军。
岳飞。
是。末将想先看一日军,明日校场再点将。
戚继光点头。
可以。
——
戚继光让亲兵备马。
出帐前,戚继光问了一句。
岳将军先看哪里?
岳飞。
先看北营。
戚继光。
为何是北营?
岳飞。
戚帅是练兵人。练兵的营垒,南营向阳,北营背风。戚帅一向亲自看南营,北营应该是副将在看。末将想看没人常看的那一处。
戚继光看了他一息,笑了。
岳将军说得对。北营是徐盛在看。
岳飞抱拳。
末将先去。
——
北营在宛城北五里。
岳飞去时,没让戚继光同去。他只带了于禁和两个亲兵。
北营门前有一道浅壕,壕里有水。岳飞下马,先在壕边蹲下。
于禁不明白。
岳飞用手指在壕里蘸了一下水,又抬起,凑到鼻子边闻了一息。
于禁。
岳将军,这是何意?
岳飞。
壕水有味。
于禁。
什么味?
岳飞。
营里洗甲的水,没另外排,排到壕里了。
于禁一顿。
岳飞站起来。
壕水泛味,秋后不冻,冬里不结冰。冬里若敌来,冰是断路的。这一条壕,今冬不能挡人。
于禁把这句记下。
——
入北营。
营垒是四方的,四角有望楼。岳飞先没看兵,他先看望楼下的柱子。
四角望楼,东北角那一根柱,底下有一道楔口。
岳飞蹲下,伸手摸了一下楔口。
这是拆过的。
于禁。
拆过?
岳飞。
望楼柱底,是不能拆的。这一根,拆过一次又装回来,楔口不齐。
于禁沉了一息。
末将回去问徐盛。
岳飞。
不必问。这一处,戚帅回头会知道。末将只是记下。
——
北营的兵,岳飞看得细。
他没让兵列队,他自己一个营帐一个营帐走过去。
第一营,他数了一下矛的长短。矛都是一样长。
第二营,他数了一下鞋的样式。鞋都是一样式。
第三营,他停了一息。
他站在第三营门口,没进去。
于禁。
岳将军?
岳飞。
这一营的兵,昨夜没睡好。
于禁。
何以见得?
岳飞。
营帐门口的脚印乱。若是昨夜好好睡了,今晨起来列队,脚印是齐的。这一营脚印错乱,是有人昨夜里进出过。
于禁。
进出?
岳飞。
或是巡夜的教头,或是营中有事。末将不问。戚帅明日会知道。
——
再往里走,是粮仓。
北营的粮仓在营中偏西。岳飞走到粮仓门口,先看门槛。
门槛上,一道浅印。
岳飞蹲下。
于禁。
这一处又是?
岳飞。
门槛磨得不均匀。左边浅,右边深。
于禁。
何意?
岳飞。
若是双人搬粮,门槛两边磨的一样。若是一人独进,磨一边。这一处磨右边,是一人独进的多。
于禁沉了一息。
粮仓是重地,不该一人独进。
岳飞。
末将不断案。末将只是看。
——
再往北,是伤兵营。
伤兵营的位置在营中最里,背风背阳。岳飞在门口站了一息。
他没进去。
于禁。
岳将军不入?
岳飞。
末将不进伤兵营。
于禁。
为何?
岳飞。
末将今日还没接军符。伤兵不认末将。末将进去,伤兵要行礼。这一礼受不得。
于禁看了他一息,点头。
岳飞。
末将只是看看伤兵营的位置。
于禁。
这一处如何?
岳飞。
位置好。背风背阳,冬里不冷。伤兵营在营中最里,营门被攻,伤兵不首当其冲。戚帅懂医。
于禁。
戚帅懂医?
岳飞。
戚帅懂兵。懂兵的人,先懂伤兵。
——
岳飞在北营看了两个时辰。
回宛城时,已经是酉时。
戚继光在都督府等他。
戚继光问。
北营如何?
岳飞。
四处。
戚继光。
岳飞。
一是壕水泛味,冬里不结冰,冬来断路不成。二是东北望楼柱底,楔口不齐,那柱拆过。三是三营门口脚印乱,昨夜有人进出。四是粮仓门槛磨得不均,一人独进的多。
戚继光听完,沉了一息。
戚继光起身,走到帐门口,唤亲兵。
传徐盛。
——
亲兵去传。
戚继光回身,看岳飞。
岳将军。这四处,末将今晨还没看到。
岳飞抱拳。
末将只是先看一步。戚帅是练兵人,末将只是看营的人。
戚继光笑了。
岳将军的看营,和末将的练兵不一样。
岳飞。
戚帅先看路。末将先看关。
戚继光。
岳飞。
戚帅练兵,是要让兵会走。末将带兵,是要让兵会守关。走,是练出来的。守,是看出来的。看不出关上有几道口子,守不住。
戚继光看他一息,点头。
岳将军讲得对。
——
徐盛到帐。
徐盛年不过三十,身材魁梧,腰间挂长刀,进帐单膝落地。
末将徐盛,拜见戚帅、于将军、岳将军。
戚继光。
徐盛起身,眼落在岳飞身上。他没见过岳飞,只知道这一位是长安来的新帅。
戚继光。
徐盛。北营四处,你自己讲。
徐盛一愣。
末将不明白。
戚继光。
岳将军今日午后去看了一趟。四处。你自己讲,末将替你把话捋顺。
徐盛额上冷汗一滴。
戚继光。
一是壕水。
徐盛。
末将……让洗甲的水排到了壕里。省事。
戚继光。
二是东北望楼柱底。
徐盛。
末将上个月……让木工换过一次柱。原柱底裂了,末将怕戚帅回头看到,让人拆下重装。楔口没对齐。
戚继光。
三是三营门口脚印乱。
徐盛。
末将昨夜里……让三营的教头带人夜巡了一次。是末将吩咐的,末将没报戚帅。
戚继光。
四是粮仓。
徐盛。
末将……让粮官单独进出。是想减一个岗。
戚继光沉了一息。
戚继光没斥。
戚继光。
四处,一处一杖。
徐盛单膝落地。
末将领。
——
戚继光让徐盛先退下,受杖回北营。
徐盛退到帐门口,回头看了岳飞一眼。
岳飞抱拳,还了半礼。
徐盛出帐。
于禁。
戚帅只打四杖?
戚继光。
四杖是打给北营看的。若打二十杖,徐盛脸上就没了。徐盛是能带兵的人。北营的兵,还得他带。
岳飞。
戚帅是练兵人。练兵的人不折人。
戚继光。
岳将军也不折人。
岳飞。
末将折关。
戚继光笑了。
——
戚继光走回案边。
他把军符解下,又放到案上。
这一次,他没催岳飞接。
戚继光。
岳将军。今日看了北营。明日的校场,末将替将军做最后一次点将,可否?
岳飞一愣。
戚继光。
末将带这三万模范军,带了近两年。明日校场,若军符已交,末将不好再站在将台上。末将想,明日的点将,让末将做一次。做完了,军符再交将军。
岳飞看了戚继光一息。
岳飞长揖到底。
末将谢戚帅。
戚继光扶起。
不是谢。是模范军还没跟将军熟。末将做这一次点将,是把兵递到将军手上,不是替将军点。
岳飞。
末将懂。
——
戚继光让亲兵备酒。
酒在帐中摆开,只两个人,四个菜。
戚继光。
岳将军。陛下的诏书里,写了三个月。
岳飞。
是。三个月不下虎牢关,末将请死。
戚继光。
三个月够?
岳飞。
戚继光。
岳飞。
戚帅练模范军近两年,末将今日看了一日。这兵能走,能列,能守。缺的是关外野战的那一口气。这一口气,末将带兵的时候,再练一个月就够。剩下两个月,一个月出关,一个月围虎牢。
戚继光沉了一息。
戚继光把酒杯举起。
岳将军。末将敬你一杯。
岳飞举杯。
戚帅敬末将,是因为这三个月?
戚继光。
是。也不全是。
岳飞。
戚帅还有话。
戚继光。
末将练兵近两年,没打过一仗。将军三个月要打下虎牢,末将想看看这三个月怎么打。
岳飞。
戚帅想看,末将请戚帅看。
戚继光笑了。
末将不是要跟去,末将是想在宛城等信。
岳飞。
戚帅每十日,末将差一骑回宛城。
戚继光。
——
两人喝了一巡。
戚继光又问。
岳将军,今夜宿在何处?
岳飞。
末将想宿在校场旁边的偏帐。
戚继光。
偏帐夜里冷。
岳飞。
末将明日要点将,今夜听营中的动静。营里若夜里有动静,末将想在门口听。
戚继光看了他一息,没再劝。
戚继光。
好。末将让人备被褥。
——
酉时末,岳飞出都督府,直往校场偏帐。
于禁跟在身后。
出帐门时,于禁问。
岳将军,戚帅让明日点将,是敬你。
岳飞。
是。也是给他自己一个收尾。
于禁。
收尾?
岳飞。
戚帅带模范军两年。军是他的心血。末将今日就把军符接过,他一辈子的最后一次点将没做完。戚帅没说,末将替他说。
于禁沉了一息。
于禁。
岳将军替戚帅想了。
岳飞。
戚帅替末将想在先。末将只是学。
——
校场偏帐。
夜里,风从西北来。
岳飞没睡。他坐在帐门口,听着营里的更声。
一更,二更,三更。
三更时,岳飞忽然抬眼。
于禁在帐里,听见岳飞轻声。
于将军。
于禁起身。
岳将军。
岳飞。
三更的更声,慢了半息。
于禁一愣。
岳飞。
三更换更的人,今夜换晚了。这一处,戚帅明日的点将里,会问。
于禁没说话。他把这一句也记下。
——
四更前,岳飞又抬眼。
于禁。
岳将军又听见什么?
岳飞。
没听见。
于禁。
没听见?
岳飞。
三更换更的人,今夜换晚了半息。四更的人应该早半息补上。末将等了半息,四更的人没提前。
于禁。
何意?
岳飞。
是徐盛已经受杖回营。徐盛回营,营里的规矩今夜先松一松。松半息不是错。松了半息又不补,是徐盛心里在赌。
于禁。
赌什么?
岳飞。
赌末将今夜听不见。
于禁沉了一息。
岳飞。
这一处,末将明日点将的时候,替戚帅点一句。
——
四更时,岳飞才躺下。
他躺下时,眼睛还睁着。
他望着帐顶那一根横梁,轻声说了一句。
不是给于禁听的。是给自己听的。
洛阳。三个月。
——
同一夜。
许昌,司空府。
曹操已经就寝。案上有一份南阳方向的斥候报。斥候报是三日前的,只写宛城最近多了新兵操演的动静,没写别的。
曹操没细看。他在批昨日兖州的粮账。
许都东南门外的驿站里,一个北面来的信使刚刚喂完马,准备明晨天亮就走。他袖里揣着一份密报,写的是长安东门六日前有一队三十骑出发,前有于禁,后有一位年轻将军,面生。密报的目的地是许昌司空府。
驿站的灯,还亮着。
宛城之北,五百里外,虎牢关。
关上守将,是曹操派的钟繇之子钟毓。
此夜,钟毓在关楼上巡夜。他并不知道,五百里外的宛城,已经有一个人,在替他数关上的口子。
——
宛城偏帐。
四更过半。
岳飞的呼吸,才慢下来。
风还在北面吹。
明日,是八月二十七日。校场点将。
模范军三万人,会第一次看见他们的新主帅。
也是最后一次,看戚继光站在将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