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新家的第一周,林晨每天下班后的工作不是写代码,是拆箱子。
十二箱书是他最花时间的。不是把书塞进书架就完事了——他在书架的每一格贴了分类标签。AI和机器学习两格,按照基础理论→模型架构→工程实践的递进关系排,从Goodfellow的深度学习教材到huggingFace的transformers实战。投资和金融两格,按理念→策略→风控的逻辑排,从格雷厄姆到塔勒布,中间夹了几本python量化实操。数学和统计一格,哲学和历史一格。还有一格专门放他的笔记本——十几本软皮抄黑皮本,从两年前开始记,每一本封面上写着起止日期。他按日期把它们排成了一排。
苏婉整理厨房和客厅的方式跟他完全不同。她不追求整齐——她追求好用。
烤箱放在中岛台的右手边,因为她是右撇子,拿取最顺手。洗碗机在中岛台左边,脏碗从右手边收集到左手边放进去,一条流水线不用转身。调料瓶按使用频率分了三层——高频的油盐酱醋放在最容易够到的开放格,中频的花椒八角辣椒面在下一层,低频的肉桂丁香香叶在最上层。
你觉得怎么样?她问林晨。
动线很合理。但是酱油瓶和醋瓶能不能不要挨着放?用的时候容易拿错。
苏婉想了想,把醋瓶挪到了酱油瓶的右边三十公分。这样就不会拿错了。
林晨站在厨房里看着苏婉的摆放方式,想起了自己在投资系统里做模块拆分时的思路——每个模块只做一件事,边界清晰,互不干扰。苏婉在厨房里做的事情本质上是同样的逻辑,只是她不需要写代码来执行,她的编译器是日常使用习惯。
乐乐的房间是最后收拾好的。他的玩具和绘本比林晨预估的至少多一倍——大箱小箱、大袋小袋,积木、汽车模型、恐龙战队、画笔画纸,还有一大摞从幼儿园带回来的手工作品,每一件他都不让扔。
林晨花了整整两个晚上把乐乐的玩具分类归位。积木装在一个大收纳箱里,放在墙角。汽车模型挂在墙上的一排木架子上,按大小从大到小排列——乐乐要求的。绘本放在一个小书架里,书架高度刚好是乐乐踮脚能够到的高度。
窗台上的乌龟缸终于有了主人。林晨趁一个午休时间去附近的宠物市场买了一只巴西龟,硬币大小,壳的颜色翠绿。乐乐给它取名叫。
为什么叫慢慢?苏婉趴在缸边看。
因为乌龟都走得慢啊!乐乐理直气壮的。
那为什么不叫?
因为我走路快!乐乐在客厅里跑了一圈来证明自己的观点。
苏婉看着那只比乐乐手心还小的乌龟,笑了。
新家的生活节奏跟旧家不同。
在旧家的时候,三个人挤在89平的空间里,乐乐在客厅跑两步就撞到茶几,苏婉在厨房切菜声传遍整个客厅,林晨在不到六平米的小书房里转个身都困难。现在是188平——林晨在书房写代码,苏婉在厨房做饭,乐乐自己在房间里玩积木或对着乌龟喃喃自语,三个人各占一个空间,互不干扰。
但也有不方便的地方。比如乐乐晚上叫妈妈,苏婉在主卧听不太清——走廊隔了五六米,中间还有一道拐角。比如林晨在书房戴着降噪耳机敲代码,苏婉喊他吃饭要走到书房门口拍他肩膀。
房子太大了,苏婉有一天晚上说,喊人吃饭都要走两段走廊。
那你装一套呼叫系统。每个房间一个按钮,按一下对应的房间响铃。
你装。
林晨真的装了一套。不是那种复杂的智能家居系统,就是最简单的无线门铃,一个主机带四个按钮,分别贴在乐乐房间、书房、客厅和主卧的墙上。乐乐觉得这是新家最好玩的装置,第一天每过五分钟就按一次客厅的按钮,然后跑过来看林晨的手机会不会收到通知。
不要再按了!林晨从书房探出头来喊。
乐乐缩回手,但五分钟后又会偷偷按一次。这个循环持续了整整两天,直到苏婉终于把按钮挪到了乐乐够不到的高度。
搬进新家后的第一个周日,林晨坐在书房里做了一次投资系统的月末复盘。
双显示器在宽大的工作台上发出柔和的光芒。左边是投资面板,右边是笔记本——已经改成了电子笔记,但他还是习惯在纸上先算一遍。人体工学椅的腰托稳稳顶在后腰,比旧家那把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老椅子舒服了不止一个档次。
管理面板首页跳出了三月的净值:当前总资产约97万。
83万到97万。一个月涨了14万,月度收益率大概17%。比平时高了不少,是因为三月的AI概念来了一波。但他调低了预期——17%的月收益不可持续,正常月份应该回到5%到8%的区间。这波高收益是市场赏的,不是系统能力突然提升了。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段:
投资账户97万。2025年目标200万以上。按保守的30%年化算,大约一年半到两年。如果市场配合——比如再来一次像样的科技股行情——可能一年内就够。
写完,他把笔放在桌上。
窗外,鹏城湾的夜海在月光下闪着银光。15楼的高度让视野格外开阔,整个海湾的轮廓一览无余。旧家书房窗外是隔壁写字楼的瓷砖墙,距离不到十米,连对面的人在开什么会都看得一清二楚。现在是海、天空、远处一闪一闪的导航灯标。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苏婉坐在深灰沙发上,脚搁在茶几边沿,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气的红茶在看书。乐乐趴在地毯上画画,乌龟慢慢在窗台的缸里趴在石头上晒太阳——虽然现在是晚上,没有太阳,但它还是趴在上面一动不动。
这个画面比他屏幕上任何一张收益率曲线都让他安心。
复盘完了?苏婉抬头。
完了。系统正常,月度收益还可以。
多少?
暂时不说。下个月底再一起公布。
苏婉没有追问。她知道他的习惯——投资的事只做阶段性复盘,不把日常波动带到家庭氛围里。这个规矩从两年前就定下了,她一直配合得很好。
乐乐从地板上抬起头,举起他的画:爸爸!我画了我们的新家!
是一幅歪歪扭扭的儿童画。一个大大的房子,房子前面有一只小乌龟,门口并排站着三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中间的。
三个人是谁?林晨蹲下来。
高的那个是爸爸!中间那个是妈妈!最矮的那个是我!
我怎么变成最高的了?
因为你站在我们三个人的中间!乐乐认真地在画上指了指。
林晨看了一眼苏婉,苏婉正端着茶杯看着他们,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他在乐乐的画右下角签上了日期。然后帮乐乐把画贴在了乐乐房间的墙壁上——海蓝色的墙,白色画纸,歪歪扭扭的房子和三个小人,还有门口那只绿豆大的乌龟。
新家的第一幅墙上装饰。是一个五岁男孩画的他眼中的家。
他退后两步,跟苏婉并肩站着,看着墙上那幅画。
挺好的。苏婉说。
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住进新家的第一个月,林晨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
每天下班回家后,不是直接进书房,而是先在阳台上坐五分钟。就坐在藤编躺椅上,不拿手机不拿电脑,单纯地看着鹏城湾的海面发呆。
这是他以前在旧家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旧家的阳台太小了,放了一个洗衣机和一个拖把池,连一把椅子都塞不下。这个行为本身在旧家是不可能存在的——那里除了书房那张椅子,没有任何可以让人安静独处的地方。现在十五楼的阳台上,他可以一个人对着海面的潮汐和远处的船灯,放空五分钟。
有时候乐乐会跑出来坐在他腿上跟他一起看。五岁的孩子不懂什么是海景——他只关心远处那些船是不是海盗船。但他会在爸爸腿上坐五分钟——对五岁孩子来说,这已经是很长的时间了。
苏婉说这五分钟是他性格里出现的新成分。以前的林晨是那种一分钟都不能浪费的人,每天的时间被切成了十五分钟一个的格子——工作、学习、投资、复盘。现在格子之间多了一个叫的东西。
这算什么新成分,林晨说,是年纪大了。
不是年纪大。苏婉靠在阳台门框上,手里端着茶。是你不焦虑了。焦虑的人最怕静止。不焦虑的人才能坐着发呆。
林晨想了想,她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