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店里的硬件和供应链都就位了。缺的是人。
林浩在四月初正式从酒店辞了职。他跟罗师傅提离职的那天下午，厨房刚好过了午餐高峰期，灶台还没凉。罗师傅正在擦他的炒勺——那把用了十几年的铁勺勺面被磨得发亮。林浩站在他旁边说了句：罗师傅，我月底走。
罗师傅没抬头，继续擦勺。过了大概五秒钟他问了一句：开自己的店？
嗯。快餐。科技园。
罗师傅把勺挂回墙上，擦了擦手。他看了林浩一眼，只说了一个字：
林浩在酒店做了半年。从案板学徒到罗师傅让他上灶试菜，中间被罚过两次、被教过无数次、被肯定过一个字。他收拾东西离开的那天把自己的调味记录本带走了——正反两面都写满了，前面是菜谱和调味比例，后面是错误日志。他在员工宿舍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拉着行李箱走了，没有回头。
回到店里之后他开始张罗招人。厨师学校的同期学员是最先想到的人脉。他给几个还算熟悉的同学发了消息，内容很简单：我在科技园开了一家川菜快餐店，需要一个案板工和一个出餐工。月薪四千五包吃，试用期满涨到五千。
消息发出去之后回复的人不多。有的同学已经进了其他餐厅，有的去了酒楼做学徒工资更高，有的直接说不来——小快餐店不稳定，万一几个月就关门了，我白搭进去。林浩没有解释，回了个就挂了。他心里清楚，一家还没开业的无名小店，说服别人放弃手头的工作来投奔，靠的不是画饼。
最后来的两个都是跟他同期培训的。阿伟比林浩大一岁，刀功在同期学员里排前三，之前在一家潮汕菜馆的案板做了三个月，觉得潮汕菜的路子跟自己想学的对不上，看到林浩的消息第二天就来了。小刘最小，二十一岁，手脚麻利但经验最少，刚从厨师学校出来还没找到正式工作，看到同学群里林浩发的消息就打电话过来了——浩哥我啥都能干，你让我来就行。
林浩在店里面试他们的时候没有问太多技术问题。他把阿伟带到备料台前放了一把刀和一块砧板，指了指旁边一筐土豆：切丝，三分钟。阿伟拿刀开始切。林浩站在旁边看他的刀法和下刀的节奏——手腕发力、指关节弯曲抵住刀面、推切不压切——标准的厨师学校教法。三分钟到了他看了看土豆丝的粗细均匀度，点了点头。
小刘他让去出餐台模拟打了一份套餐——盛汤、打饭、摆盘、盖盖。小刘手有点抖，汤洒了一点在台面上，但他反应很快，拿抹布擦掉之后重新盛了一碗。林浩看了整个过程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你手别抖，客人看着你手抖他心里不安。多练就行。
前台招人更难一些。林枫在招聘网站上挂了收银员和服务员的岗位，收到的简历不多——一家还没开业的小快餐店，在招聘网站上的竞争力约等于零。面试了三个人，两个嫌远，一个嫌工资低。小吴是第四个来面试的，二十三岁，之前在科技园另一家快餐店做了一年收银。她来的时候穿得很普通，头发扎了个马尾，进门先看了一眼收银台的位置和收银机的型号，然后才坐下来。
林枫的面试方式一贯直接。你之前那家店中午高峰期一个小时能收多少单？
一百二三十单。最高的时候冲到过一百五。
如果打出来的单跟厨房出的菜对不上你怎么处理？
小吴的回答没有犹豫：单跟菜对不上我马上进厨房叫厨师对单号——不是站在前台喊，是直接走到灶台旁边指着订单的号码问几号还差一道。喊的话厨房那么吵根本听不见，等听见了菜也老了。
林枫又问了一个问题：客人嫌上菜慢找你理论你怎么处理？
跟他说前面排了几单——不能光说马上马上，马上到底是多久？我去厨房问个时间回来跟他说，他就不急了。
面试完之后小吴出了门，林枫转头跟林晨说：这个人靠谱。干过快节奏快餐收银的人不需要培训，来了就能上。
工资多少？
她自己提的四千五。我说给四千八——多出来的三百块是觉得她值这个价，而且比她之前的工资高一点，人容易留。
服务员是小吴推荐来的老乡小芳，十九岁，刚从老家到鹏城。林枫面试她的时候问了三个问题就结束了——在饭店干过没有？端盘子稳不稳？手脚快不快？小芳的回答都很短：没有。稳。快。林枫让她端一托盘水从厨房走到最里面那张桌子——水没洒。人留下了。月薪三千五包吃。
五个人就这样凑齐了。林浩主厨管炒锅和出品，月薪暂定六千——合伙人薪资从利润里出，现阶段先按这个数走。阿伟做案板切配备料，四千五。小刘管出餐台汤品和米饭，四千五。小吴收银打单外卖打包，四千八。小芳堂食区上菜收盘卫生，三千五。加上林枫不领固定薪资——他的投入折算成股东权益——整个团队的人力成本每月大概两万三出头。林晨算过，如果营收低于预期，最薄的环节就是人力——但五个人已经是最精简的配置了，再砍就运转不了。
团队到齐后的第一个周末，五个人加上林晨和林枫全部到了店里。没有正式的动员会——林晨只是把所有人叫到用餐区坐下来，把开业前最后几天的准备工作过了一遍。阿伟和小刘是第一次看到完整的店面，两个人在厨房里转了一圈——阿伟摸了摸不锈钢备料台的台面，小刘站在出餐口的位置比划了一下传菜的距离。
林晨说了几句话。他没有准备讲稿，站起来拿着笔记本翻了翻：试营业定在四月二十号，还有三天。这三天把所有流程走通——从备料到出餐到收银到收盘到打扫，每个环节至少走三遍。有问题当场记下来当天解决。
他顿了一下，看着这五张年轻的脸。大家从不同地方来，之前做不同的事，但现在在一家店里。店里的事就是大家的事——厨房的事前厅也看得到，收银的问题厨房也听得到。谁发现谁说，别等。
他没说更多。在t厂管过大模型应用部的副总监——带了三十个人的团队——他清楚开会讲太多话跟讲太少话效果一样差。三天的准备时间比任何演讲都重要。
接下来三天的问题比他预想的多。第一天走备料流程——阿伟按林浩给的分量标准切了十道菜的备料，结果发现备料台一次只能摆四道菜的料，剩下六道要放冰箱等——但冰箱跟备料台之间差了三步，中午高峰期来回跑会浪费时间。林浩在厨房里站了五分钟，把备料台上的砧板重新排了位置——三口灶按出餐频率排序，卖得最多的三道菜备料放在最顺手的位置，其余的按出餐顺序依次排开。阿伟照新顺序走了一遍，从冰箱取料到切配到递到灶台，全程少了四步。第二天走收银出餐流程——小吴打单的速度没问题，但她发现收银机的出单口跟厨房出餐口之间隔了一面墙，单子要绕过玻璃隔断才能递到林浩手里。她问了一句：能不能在隔断上开一个小窗递单？这样我不用绕。林枫量了一下玻璃隔断的宽度，当天下午就找了玻璃厂的人来开了一个十五公分宽的传单口——磨边封了口不割手，刚好能塞过一张小票。
第三天走完收桌打扫流程的时候小芳打翻了一碗汤——刚端起来脚被椅子腿绊了一下，整碗紫菜蛋花汤泼在了浅灰色的地砖上。店里一下子安静了。小芳蹲下去拿抹布擦，手在抖。林浩从厨房里走出来，看了一眼地上的汤渍，没看小芳，对小刘说了句：拿拖把来。小刘拖了地。林浩看了小芳一眼：椅子腿以后先看脚下再走。没事，试营业之前打翻的，不扣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