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店里最后一位客人擦了擦嘴,把筷子放在碗上,起身走了。小芳从厨房旁边端着抹布出来,把那张桌子擦了一遍,碗碟摞在大号托盘上端到周转区放下。她收盘子的路线是一条直线,从最里面到最外面,不回头。
小刘在出餐台后面洗碗,水声哗哗的。洗洁精的泡沫从他手指缝里挤出来,碗碟被冲干净之后码在沥水架上,一摞一摞整整齐齐。他已经洗了四十分钟了,手上泡得发白,但动作没有慢下来。每只碗转三圈,冲一遍,放到架子上,节奏很稳。最后一只碗洗完的时候他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沥水架上的碗碟摞了八摞,每摞六只,按大小排列,碗口朝同一个方向。
阿伟把备料台擦了两遍。第一遍用湿抹布擦掉油渍和调料渍,第二遍用干抹布擦干水痕。刀挂回刀架上,大刀在左边,小刀在右边,和他每天备料时拿刀的顺序一致。案板翻了个面扣在台上,边角对齐,案板上有几道刀痕,是这周切排骨留下的,他拿抹布把刀痕里的碎屑擦干净。他在备料台前面站了几秒钟,检查了一遍有没有遗漏的东西,然后才解围裙。
小吴在收银台核今天的账。计算器按键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手指按下去弹起来,节奏像打鼓点。她对面放着一沓今天的收银小票,一张一张核对,偶尔用笔在清单上画一道杠。核完之后她把小票理齐,用回形针别好,放进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今天出菜七十八份,营收五千二百块,翻台率三点七,比上周又好了一点。
林浩在厨房里把灶台最后擦了一遍。锅已经洗好挂回墙上了,三口锅挂在三只钩子上,锅底朝外,刷得发亮。汤桶里的剩汤倒进保鲜盒放进了冷柜,明天热一下还能用,骨头汤放一夜味道反而更浓。他把抹布在水龙头下冲干净,拧干,叠好放在备料台角上。灶台上的油渍已经全部擦净了,不锈钢台面在灯光下反着光。然后他关了厨房的灯,走出来。
厨房灯一关,用餐区的灯光就显得亮了。林枫坐在靠门口那张桌子上,面前摊着一张手写的进货清单。他拿着笔在清单上画了几道杠,那是他标注价格波动的记号。猪肉这个月涨了百分之三,鸡蛋价格稳定,二荆条辣椒因为产地原因涨了百分之五。他在清单旁边写了一行字:猪肉换供应商?找潮汕老板谈锁定价格。
林晨坐在角落那张桌子上,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白色的。他把每天的数据导出来做了一张对比图,今天和上周同日叠在一起看,营收曲线和翻台率曲线都在往上走。食材成本比例单做一条线,跟营收曲线交叉的地方就是毛利率的波动点。
三个人坐在一起。店里很安静,只有冷柜压缩机的嗡嗡声和门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小吴已经核完账走了,小刘洗完碗也走了,阿伟最后一个走,走之前把后厨的门锁了。店里只剩林家三个人。
林枫先开口。他把笔放下来,扫了一眼手里的清单,然后抬头说:这个月能过四万。
他说的是净利润。林晨目光落在电子表格上的数据上,点了下头。第一整月运营,净利润四万,在预期之内。如果下个月翻台率能稳在四点零,净利润有机会冲七万。
猪肉涨价的事你怎么看?林晨问。
涨了百分之三。林枫翻了翻清单,我跟潮汕老板谈了,他可以锁定价格一个月,但量要加大。现在是每天三十斤猪里脊,锁定价格最少四十斤起。多出来的十斤如果卖不完就浪费了。
你算过没有?多备十斤的损耗和涨价百分之三哪个大?
林枫在心里算了一下。百分之三的涨价每天多花十五块左右。多备十斤猪里脊如果卖不完,一天的损耗大概二十到二十五块。锁定价格划算。但前提是量能跟上。
量能跟上。林浩在旁边说了一句。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笃定。他知道自己每天出多少菜,也知道自己灶台上的节奏还能不能再快一点。
林枫点了一下头,在清单上锁定价格旁边打了个勾。
然后他停了一下,把笔放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他平时不怎么抽,工地上抽得多,回了鹏城之后抽得少了。今天他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看着店面的天花板。烟雾从他的嘴角飘出来,在灯光下散开。
我今天跟我那边项目经理通了个电话。他说。
林晨没说话,等他继续。林浩在旁边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听着。
公司上个月又没发全额工资。这个月也悬了。林枫吸了一口烟,我请的长假他们也没催,估计是不在意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辞?林晨问。
等这边稳了再说。林枫把烟在桌角按灭了,烟灰落进烟灰缸里。他扫了一眼店面,八张桌子在灯光下安静地摆着,这边净利润四万,我占百分之二十五,分红六千。比我在公司拿的工资差不少,但趋势往上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笑,也没有夸张。二十年的建筑行业,从施工员做到项目经理,工资从三千涨到一万五。现在一家一百二十平米的快餐店,分红加起来跟他当项目经理的工资差不少,但每个月都在涨。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报一个施工进度数字。
林浩坐在旁边,听完了两个人的对话。他没插嘴,但林枫说完等这边稳了再说的时候,他点了一下头。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上有几道新的刀痕,不是切菜切的,是备料的时候案板上的倒刺刮的。他的手掌比三个月前粗糙了很多,指关节的骨节也更明显了。三个月前他的手是酒店后厨的手,白净,只有虎口有一小块烫伤的疤。现在他的手像干粗活的手,关节粗了,指甲缝里洗不干净的那层油渍是灶台留下的。
林晨合上笔记本电脑。他目光落在林浩的手上,又移向林枫的清单,然后扫了一眼店面。八张桌子,每张桌子四把椅子,干净整洁。玻璃隔断把厨房和用餐区隔开,隔断上的传单口刚好能塞过一张小票。收银台旁边的大号托盘叠得整整齐齐,灶台上三口锅已经凉了,锅底被刷得发亮。
店里的灯关了两盏,只剩收银台后面小吴走之前没关的台灯还亮着。灯光照在贴了流程优化图的墙面上,红笔画的箭头在灯光下很清楚。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投资账户看了一眼。账户余额四百一十五万。这个数字跟他刚被裁那会儿银行卡里只剩一千八百多块的日子隔了两年多。他把手机收回口袋,没有停留。
下个月。林晨说。
林枫和林浩同时看向他。
下个月如果净利润冲到七万以上,我提议把林浩的薪资从六千调到八千。阿伟从五千调到五千五,小刘和小吴各涨五百,小芳涨三百。
林枫想了一下。涨薪总额大概三千八。七万净利润的基础上完全能覆盖。
林浩在旁边听完了。他没说谢谢,也没说不用。他站起来把桌上林枫的烟灰弹到了烟灰缸里,然后走进厨房把灯全部关了。
厨房暗下来之后,店里只剩收银台后面那盏台灯还亮着。光线从台灯罩里漏出来,照在流程优化图上,照在收银台的台面上,照在小吴留下的那沓收银小票上。
林晨也站起来,把笔记本电脑装进包里。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店面在暗光中只剩一个轮廓,八张桌子的影子映在玻璃隔断上。
林枫锁了门。三个人一起往停车场走。
六月的夜晚,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路边烧烤摊的烟气。林浩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低着头看手机,他在看明天要备的食材清单。林枫走在中间,手里拎着那箱明天要用的二荆条辣椒,他刚才从冷柜里拿出来要带回去的,明天一早送过来更新鲜。林晨走在最后面,手机亮着屏幕,上面是电子表格的曲线图,翻台率那条线从三点二慢慢爬到了三点七。停车场的水泥地上有几道裂缝,杂草从裂缝里长出来,被路灯照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绿色。
停车场的灯不是很亮,几只飞蛾绕着灯泡转。林枫把辣椒箱塞进皮卡后斗,拉上帆布绑好。帆布在风里拍了两下车斗的边沿,他重新紧了一下绳扣。
林浩头也没回地走向公交站。他住在附近,坐两站公交就到。
林晨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他没马上发动车子,而是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了一行字:第一个月净利润4万。下月目标7万。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发动了车。车载导航自动亮起来,显示回家路线。他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五十二分。苏婉应该还在等他。
他没导航,直接开车走了。回家这条路他闭着眼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