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号,晨枫快餐开业第二个月的财务报表出来了。
林枫坐在收银台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张A4纸。他写字的习惯没变,每一列对齐,每一个数字写得工工整整,像工程预算表一样干净。纸的左上角写着第二个月四个字,下面分行列着各项数据。他把笔帽拔下来叼在嘴里,开始念。
月营收十四万八。他念出来,声音不大,但店里只有他和林晨两个人,每个字都听得清楚,食材成本三万七千,占比百分之二十五。人工两万四千八,涨薪之后多了一千,小芳和小吴过了试用期底薪各涨了五百。租金三万。水电燃气五千八。
他念完一行就在纸上的数字后面画一个小钩,表示这一项对过了。念到租金三万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林晨一眼,林晨点了一下头,他就继续往下念。全部念完之后,他在纸的底部画了一条横线,在横线下面写了一个数字:五万。
净利润五万。他放下笔,比上个月多了一万。
林晨看着这个数字。五万净利润,五十万的总投资,按这个速度十个月回本。他在电子表格上更新了数据,画了一张预测曲线。如果第三个月继续保持增长,八九个月回本是合理的。但和之间有一段距离。餐饮行业的七月和八月是淡季,天气热了吃快餐的人会少,堂食客流下降的话营收会直接受影响。他把这个变量在表格里标了一个黄色的底色,又拉了一列做悲观预测,算了算最差情况下的回本周期。悲观预测出来是十到十二个月,不算差,但也不乐观。
他又把第二个月和第一个月的数据拉出来做了个对比。营收从九万六涨到十四万八,涨了百分之五十四。食材成本占比从百分之三十降到百分之二十五,是因为跟供应商谈了锁价,猪肉和大米的采购价各降了两三个点。人工成本涨了一千,是小芳和小吴过了试用期,底薪各涨了五百。这些他昨天在电子表格上就算好了,但看林枫手写的A4纸,数字落在纸上跟落在屏幕上的感觉不一样。纸上没有公式,没有自动计算,每一个数字都是林枫用笔一笔一画写上去的,字迹横平竖直,像工程图纸。
下个月准备上外卖。林晨说。
平台抽成百分之二十,加上包装成本,外卖的利润率会比堂食低一半。林枫算过这笔账,语气平淡,像是在念一份报告。他拿起笔在纸上空白处写了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利润率低,但客单价可以控制。林晨靠在收银台边上,手指点了一下桌面,外卖的菜单可以跟堂食不一样。出餐快的菜优先推,出餐慢的不上。水煮肉片送过去汤会洒,干脆不卖。鱼香肉丝和回锅肉这些打包方便的菜做主推,客单价反而比堂食高,外卖不免费续汤续饭,每份饭要单点。
林枫想了一下。外卖菜单单独做?
在平台上设两个套餐。一个双人餐,一个单人餐。单品只保留六到八道打包方便的菜。
水煮肉片不上?
不上。汤多碗大容易洒,差评风险太高。一个差评在外卖平台上等于十单白做。
林枫点了一下头。他在纸上写了外卖套餐四个字,旁边画了个圈,又在下面写了水煮肉片删三个字。
林浩在厨房里听着两个人讨论,手里还在切土豆丝。刀落在砧板上,节奏匀速,每一下间隔不到半秒。他切完一根土豆,把刀放下,走到出餐口插了一句:套餐配什么?
双人餐:两荤一素加两份饭。单人选一个荤菜加一份饭。汤另外买,一份三块。
汤三块?林浩问了一句。
外卖不免费续。汤的成本大概一块五,卖三块,毛利百分之五十。客人看到三块钱一碗汤会觉得便宜,愿意加。
林浩点了一下头,没再问。他回到备料台前翻了翻存量。鱼香肉丝的肉今天还剩二十来份的量,回锅肉的五花肉剩十五份。他拿手机给林枫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五花肉多拿五斤。
林枫看了手机,在进货清单上改了一个数字。
店里安静了几分钟。中午的客流已经过了,小芳在擦最后一张桌子,抹布从左到右擦过去,再喷一下清洁剂。小吴在核对收银记录,一笔一笔对,发现有一笔对不上,翻了三遍才找到,是中午忙的时候多找了一个客人的零钱。阳光从靠窗的玻璃射进来,照在地砖上画出一个斜长的光斑。林枫把那张A4纸折了一下,夹进文件夹里。
分红方案。林枫重新打开纸,用笔尖点着上面的数字,净利润五万,按协议前三个月留百分之四十作预备金,两万。剩下三万按股权分配:林晨百分之六十,一万八千。林枫百分之二十五,七千五百。林浩百分之十五,四千五百。
林晨在电子表格里输完数字,看了一眼总计。加上林浩每月八千的薪资,他这个月总收入一万两千五百。比上个月多了一千出头。他在表格里把林浩的累计收入也拉了一列,从入职第一月到现在,每个数字都对得上,像一串递增的台阶。
林枫点了下头,把笔帽扣回笔上。他在文件夹的标签上写了第二个月三个字,然后把文件夹放进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抽屉里还有上个月的文件夹,薄薄的一张纸,上面写着的净利润数字比这个月少了近一万。他合上抽屉的时候看了一眼里面,文件夹已经从一个变成了两个,厚薄差了一倍多。第一个月和第二个月的数据就这样并排躺在抽屉里,像两页进度报告。
林浩在厨房里听到了分红数字,但他没出来。他拿手机看了一眼林枫发来的消息,截图存在了手机里,跟中级厨师证的扫描件存在同一个文件夹。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切他的土豆丝。切完之后他拿了一把备用的刀,在磨刀石上磨了几下。刀刃在磨刀石上发出细小的沙沙声,他磨了几下,用拇指试了试刀锋,又继续磨。磨完之后他拿了一张纸巾擦干净刀面,把刀插回刀架。刀架上四把刀,两把大的两把小的,排得整整齐齐,刀刃都朝同一个方向。
阿伟从备料台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刚调好的鱼香汁。他最近在学调味,林浩让他先从酱汁的比例练起,什么时候加醋、什么时候加糖、什么时候收汁,每个步骤都有严格的时间窗口。阿伟把碗放在出餐口,林浩闻了一下,用筷子蘸了一点尝,点了下头。阿伟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
晚上关了店之后他去了银行。街上已经暗了,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几个下夜班的人从Atm隔间走出来,各走各的路。Atm机旁边有一排花坛,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灰尘的味道。他走进去,插卡,查余额。屏幕上显示的数字比他人生中任何一次看到的余额都多。他看了一会儿,取了五千块现金,还了一部分之前学厨师时借的钱。他把现金装进信封,信封上没有写字。出银行的时候他把信封塞进外套内袋,拉上拉链。他没跟林晨说这件事。
出了银行,他在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站在门口喝了两口。深圳六月的晚上还热,风从海边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咸味。他把水瓶拧紧,放进背包的侧兜里,沿着人行道往出租屋的方向走。路过一家烧烤摊的时候,烤架上冒出的油烟被风吹散了,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他在微信上给林晨发了一条消息:下个月五花肉再涨的话,我跟潮汕老板谈锁定价。
林晨回了两个字:
然后他打开电脑看了一眼投资系统的数据。账户余额四百二十五万,比上个月又多了近二十万。FinGpt v4在自动运行,这个月的收益率比上个月高了一点几个百分点。他调了一下风控参数,把单笔止损线从百分之二收紧到百分之一点五。账户大了之后,回撤的风险比收益的诱惑更重要。
调完参数他关了电脑。厨房的方向传来林浩发消息的提示音,又发了一条:明天六点到。五花肉锁价的事我去谈。
林晨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苏婉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手里还握着翻了一半的书,封面卷了一个角。他轻轻把书抽出来,折好页码放在床头。乐乐的房间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台灯的光,大概还在看书。他目光落在乐乐房间的方向,没有去敲门。
他躺下来的时候瞥了一眼天花板。明天要去批发市场找大号汤碗,下周三t厂的商业化落地方案要定稿,客户那边催得紧。两件事隔了整座城,但都得做。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窗外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