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的一个工作日，林晨到店的时间比平时晚了四十分钟。
公司年底有个系统优化项目要收尾，他连着加了三天班，代码写到凌晨两点才合上电脑。早上闹钟响的时候他关了又赖了五分钟，最后还是起来了。出门的时候外面刚下过一场小雨，人行道上还有积水，他踩着积水走了十分钟到地铁站。推开晨枫快餐玻璃门的时候，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厨房里传来一阵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阿伟压低嗓门喊的声音。
林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往里走。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电子表格，找到标注了阿伟训练进度的工作表。表格里列着几列数据：菜名、训练天数、稳定性评分、出品时间、备注。
阿伟的独立出菜训练进入了第二个月。
第一个月的成果写在表格里：回锅肉稳定性评分九分，宫保鸡丁稳定性评分七分半。回锅肉是阿伟的强项，五花肉煸油的火候他掌握得很准，林浩只教了两遍他就能独立出品了。出品的时候肉皮微卷、边缘带焦，跟林浩做的几乎看不出区别。宫保鸡丁稍微难一些，花生米的出锅时机他拿捏了三次才找到感觉。第一次花生米炸过了，表面发黑；第二次出锅太早，咬起来有生味；第三次的时候林浩尝了一口，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第二个月要学的是鱼香肉丝和麻婆豆腐。这两道菜是晨枫快餐点单率最高的，技术难度也是最大的。鱼香肉丝的调味比例要求精确，一勺酱油配半勺醋，糖的量多一撮少一撮味道就不对。麻婆豆腐的手法更复杂，豆腐下锅后要推不能搅，力道稍大豆腐就碎成渣，力道太轻又入不了味。
林浩教阿伟的方式很简洁。先做一遍给阿伟看，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清楚，翻锅、下料、调味、出锅，每个环节之间停顿半秒，让阿伟看清楚手势。做完把盘子往台面上一推，让阿伟自己做。阿伟做完端过来，林浩尝一口，指出问题，然后阿伟再做一遍。
林浩不会像罗师傅那样解释你看这个火候。他只会说再来一遍，或者在阿伟做错的时候说一两个字：糖多了翻炒快了。阿伟一开始被这种教法搞得有点紧张，每次端菜过去的时候手都有点僵，但练了两个星期之后他发现这种干脆的方式反而让他学得更快。不用记一堆道理，只要记住哪个动作错了、怎么改就行了。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林晨在店里看着阿伟出了三份鱼香肉丝。
第一份，味道跟林浩做的有一点点差距，调味汁收得稍微过了，肉丝的边缘有点发干。阿伟自己尝了一口，皱了下眉头。第二份，好了一些，调味汁的比例接近了，但出锅时间晚了五秒，肉丝表面少了那层亮光。第三份，阿伟在出锅前尝了一下汤汁，皱了皱眉头，然后往锅里加了半勺水，翻了一下，才装盘。这一份的味道和品相都接近了林浩的水平。
林晨在电子表格上给鱼香肉丝打了八分。
麻婆豆腐还在练。阿伟推豆腐的时候手腕不够稳，用了指尖的力量而不是手腕，导致豆腐碎了两次。第一次碎了之后他把碎豆腐拨到一边，重新切了一块；第二次碎了之后他停了两秒钟，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拿起第三块豆腐。林浩看了之后没有骂他，只是说了一句：推的时候手腕用力，不要用指尖。
阿伟点了一下头，回到灶台前面继续练。他在备料台上摆了一排嫩豆腐，一块一块地推，用腕力而不是指力。推到第三块的时候豆腐终于没有碎，表面完整地滑过锅底，裹上了一层红油。他松了口气，拿毛巾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林晨在一边观察了阿伟的出菜过程。电子表格上的数据一行一行地更新：鱼香肉丝稳定性评分八分，回锅肉九分，宫保鸡丁七分半，麻婆豆腐暂不评分。他在备注栏里写了一句：阿伟手腕力量需加强，豆腐推法有进步。
阿伟能在两个月内稳定出六道菜，第二家店就有主厨了。林晨跟林浩说。
林浩在灶台旁边站着，手里拿着一把锅铲，铲面上还沾着一点油星。他看了一眼阿伟的方向，想了一下。六道菜不够。他说。
为什么？
第二家店十道菜都要有。林浩把锅铲放回架子上，阿伟出六道，还要一个副手。
小刘可以吗？
小刘能做出餐台的活和备菜。林浩停了一下，上灶炒菜还早。
林晨在电子表格上调出了第二家店的模型。他一边看一边想，然后说：方案调整一下。阿伟主厨出六道菜，剩下四道由新招的副厨负责，你在两家店之间督导。
林浩没有立刻回答。他在灶台前面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备料台上的那排豆腐上。阿伟正在用铲子把碎掉的豆腐渣拨到垃圾桶里，动作有点用力。林浩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菜单不用十道全一样。
怎么调？
减两道慢菜。林浩拿起抹布擦了擦手，加两道快菜。
哪两道减？
水煮肉片和麻婆豆腐。
换什么？
西红柿炒蛋和土豆丝。林浩把抹布叠好放回原位，快菜，副厨也能做。
林晨在电子表格上调了第二家店的模型。菜单从十道全部相同调整为八道相同加两道快菜替换，出餐时间从平均五分钟压缩到四分半，翻台率预估从三点五提升到四点零。他看了一会儿数字，点了一下头。
方案可行。他合上电脑，但前提是阿伟在两个月内能稳定出六道菜。
林浩点了一下头。他走回灶台前面，拿起那本笔记本，在明天的备料清单后面加了一行字：阿伟训练第三个月，水煮肉片和糖醋排骨。写完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口袋，走到水槽前面洗了手。
那天晚上十点，店里最后一个客人走了之后，林枫坐在用餐区的角落算第二家店的投资预算。他面前摊着一张A4纸，上面是装修方案的明细清单，每一项费用都用黑色水笔标了数字，旁边用红笔打了钩表示已确认。
装修方案他已经做完了。比第一家店简洁，排烟管道不用改，水电只动了两个点位，厨房布局跟第一家一模一样，灶台和备料台的位置都没变。用餐区少了五平米，只放六张桌子，但每张桌子之间的间距比第一家宽了十公分。第一家店的用餐区他留了一个教训，桌子太挤了，小芳收盘子的时候总得侧着身子，高峰期客人起身让道也不方便。
林枫按照第一家店的经验把每一项费用列了出来。材料费和人工费加起来十八万，设备和零散费用十七万，总预算三十五万。比第一家店的五十万少了十五万，主要因为面积小了，加上排烟管道现成和设备部分共用，省了不少钱。
三十五万。林枫把预算表推到林晨面前，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加上五万周转金，总投入四十万。
林晨看了一眼预算表。数字列得清清楚楚，每一项都有出处，他在心里验算了一遍，对得上。
股权结构跟第一家一样？林晨问。
一样。林枫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折好的纸，上面写着股权分配的草稿。林晨二十四万占百分之六十，林枫十万占百分之二十五，林浩技术入股加六万占百分之十五。林浩的六万从第一家的分红里扣，不用再掏现金。
林晨点了一下头。他在电子表格上加了一张新表，标题是第二家店投资回报预测模型。面积九十五平米，租金两万四，营收预估十三万到十五万，净利润预估六万到八万，回本周期五到七个月。每个数字他都跟林枫核对了一遍，林枫在旁边看着，偶尔指一下屏幕说这里应该调高或者调低。
等阿伟能独立出菜了就开。林晨合上电脑。
林枫把预算表折起来放进口袋。两个人走出店门的时候，十点半的科技园中区已经安静下来了。路灯在人行道上投下橘黄色的光圈，远处有家酒吧还亮着灯，门口摆了两张户外桌椅。
林枫回头看了一眼灯箱。晨枫快餐四个字在夜色里亮着白光，灯箱的边角有一小片漆掉了，露出底下的铝板。他看了一秒钟，然后转身跟林晨一起走向停车场。
回到第一家店之后，林枫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复制模型。下面列了几个要点：菜单复制、供应链复制、管理流程复制、装修风格微调。他把笔记本合上，看了一眼厨房。林浩在灶台前面颠锅，阿伟在旁边备料，两个人配合得很顺。灶台上的火苗映在不锈钢墙面上，油星偶尔蹦出来在空中划过一道亮光。小芳在收银台后面整理会员卡，把今天新办的五张卡按编号排好。如果第二家店也能这样顺，扩张就不是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