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机油味呛人。
沈初音嫌弃地把那截断成两截的废铁扔回桌上，扯过一块干棉布擦手。
“断面发灰，颗粒粗大。狗屁的特种钢，这就是块最低级的生铁。”沈初音声音贼平。
“这里面碳含量不到百分之零点二，硫磷杂质起码超标两倍。”
赵铁军一把抓过二钢厂的质检单，纸都快被他抖碎了。
上面白纸黑字盖着大红章：碳含量0.5%，各项指标优良。
“纸面数据造假？二钢厂敢在军区核心项目上玩这种阴招？！”
老赵气疯了，一巴掌拍在操作台上，茶缸里的水全泼了出来，“这帮孙子！”
苏玉瑶推了下黑框眼镜，脸色发白。
“师父，二钢厂是省属重点钢铁厂，西南军区兵工厂的炮管钢材也是他们供的。要是这源头烂了，那是会炸膛死人的。”
霍星野站在一边，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火柴棍，痞气十足。
“初音姐，我前两天回大院听我家老爷子骂过。二钢厂刚换了厂长。新来的叫马大国，以前在后勤倒卖过战略物资，是个出了名的老阴比，手脚极度不干净。”
沈初音没接话，径直走到黑板前。
她抄起半截粉笔，“哒哒哒”几下，直接勾勒出重卡底盘的承重力学草图。
“东风一号马力太大，这是优势也是催命符。”沈初音指着悬挂板簧的核心受力点。
“只要路面有个坑，好几吨的自重全砸在这一个点上。没有极高的屈服强度，这车开出去就是一堆散装棺材。”
话音刚落，她随手一抛，粉笔头精准落进铁盒。
“拿这种破铜烂铁糊弄我，真行。”沈初音端起茶缸灌了一口水。
老赵急得团团转：“沈工，咱们大西南就他一家能炼这种钢。他们卡脖子，这项目不就彻底瘫了？”
“他卡个屁。”沈初音放下缸子。
苏玉瑶眼睛一亮：“师父，你要去举报？”
“举报多没效率。”沈初音瞥了一眼墙上的日历，明天十二号。“谁卖的假药，就去谁家砸摊子。”
她转头看向霍星野。
“去借辆不挂军牌的破吉普。再找后勤要三套没肩章的便服。明早七点，咱们三个去省城。”
“去二钢厂？”霍星野眼睛瞬间亮了，吐掉嘴里的火柴棍。
“去砸场子。”沈初音冷笑。
老赵腿肚子一抽：“沈工，使不得啊！那是上千人的大厂，保卫科手里有真家伙的！要不我让陆团长派个武装班跟着你们？”
沈初音摆摆手。
“大张旗鼓去，人家早把账本和次品藏穿裆裤里了。抓贼，得抓现行。”
下午。沈初音提前下班回大院。
推开院门，陆征骁正站在水槽边。
光着上半身，端着一盆拔凉的井水从寸头上直接浇下去。
水流顺着他倒三角的八块腹肌往下淌，荷尔蒙简直要溢出院墙。
听到动静，陆征骁拿起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
“今天下班这么早？”
“明天去趟省城。二钢厂。”沈初音走到屋檐下，把事情来龙去脉快速说了一遍。
“材料造假？”陆征骁眉头一皱，脸色瞬间冷透，“马大国那个杂碎，心黑手辣。”
他转身进屋套上一件洗发白的旧背心，大步跨出来。
“明天我穿便衣，跟你们一起去。”
“用不着。”沈初音一口回绝。
她走上前，伸出白嫩的食指，毫不客气地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胸肌。
“你看看你这体格，站过去就差把猛虎团来找茬写脑门上了。还暗访个鬼。”沈初音拍掉他胸口的水珠。
“你马上全军区大比武了，老实在家带兵。”
陆征骁想起她手撕劫匪那狠辣的手段，到底没再硬劝。
“有事直接给团部通讯室打电话。”陆团长语气很硬，“老子带人过去平了它。”
沈初音乐了，点点头。
次日早上七点。
一辆泥糊糊的无牌旧吉普停在大院门口。
霍星野穿着一身沾着油灰的蓝工装，坐在驾驶室里。苏玉瑶换了件毫无辨识度的白衬衫坐副驾。
沈初音拉开后座车门。
她今天罩了件极简的黑色呢子大衣，里面搭着灰毛衣，加上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活脱脱一个省里派下来视察的高冷女干事。
吉普车一路狂飙，三个小时后杀进省城。
大老远就看见两根粗壮的红砖大烟囱，正往外狂吐黄褐色的浓烟。
车子在二钢厂紧闭的大铁门前刹停。两个拎着警棍的保卫干事走上前。
霍星野摇下车窗，语气极拽：“开门。省机械工业厅的，下来摸底调研。”
保卫干事狐疑地扫了车内一眼：“介绍信。”
沈初音没说话，从包里摸出一张昨晚老赵加急盖了省厅公章的文件，递了出去。
干事看了一眼章，脸色一变，赶紧跑进传达室摇电话。
十分钟后。铁门大开。
一个顶着啤酒肚、梳着油光锃亮大背头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了出来。这人正是马大国。
霍星野下车，拉开后门。沈初音弯腰下车。
“哎哟，省里的同志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马大国堆起一脸肥腻的笑，伸出胖手。
“我是厂长马大国。真没想到领队的是位这么年轻的女同志。”
沈初音眼皮都没抬，更没去握那只手。
“马厂长。带路吧，去看看给西南军区专供的那批弹簧钢。”
马大国手停在半空，尴尬地搓了搓衣角，掩去眼底的一丝警惕。
“没问题，各项生产绝对达标。同志里面请。”
三人跟着进厂。
厂区里设备老旧，满地都是乱堆的矿石碴子。
沈初音走着走着，突然停下脚步，抬头看天。
“马厂长，上空黄烟滚滚，这硫化物的味儿冲得我辣眼睛。”
沈初音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你们耗巨资建的脱硫塔，当摆设呢？”
马大国脸皮抽搐了一下，立马换上熟练的官腔。
“女同志真内行！这不巧了嘛，这两天设备检修，暂时停转了。走走走，咱们去一车间看真家伙。”
一车间连铸炉火光冲天，热浪滚滚。
沈初音站在高处操作台上，目光死死盯住下方运料的铁皮车。
她手肘碰了碰苏玉瑶，低声交代：“别管机器，把每辆料车侧面的出厂编号全记下来。”
苏玉瑶迅速掏出小本子。
马大国见状，胖硕的身躯立刻挤了过来，严严实实挡住视线。
“同志，车间温度太高了，小心火星子烫着。”马大国笑眯眯地打断。
“不如咱们去会议室喝口热茶，看看文件？”
“行啊，正好累了。”沈初音顺水推舟转身下楼。
路过墙角一片废料堆时，沈初音落后了半步。
她军胶鞋的脚尖踢到了一个黑乎乎的铁疙瘩。
随意一拨，那块边缘极度粗糙的废铁翻了个面。
沈初音脚下一顿。
“怎么了？”马大国回头，眼神紧紧盯着她。
沈初音指着地上那块废铁，冷笑出声。
“马厂长，这玩意儿……就是你们打算给军区造坦克的特种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