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征骁的军靴重重踩在马大国那张脸上,煤渣卡进肥肉刮出好几道血痕。
废料场连个喘气的动静都没了。
一百多号猛虎团的兵端着枪围成铁桶阵,枪管齐刷刷对准跪了一地的保卫干事。
马大国被踩得直翻白眼,嘴里吃了一兜煤灰还在含混不清地嚎,扯着嗓子喊他上头有省工业厅的周副处长护着。
陆征骁脚底又加了三分力道。
马大国的惨叫声当场拔高了好几个调。
“我不管你上头是谁。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你。”
陆征骁收回脚,蹲下身一把揪住马大国的衣领。
单手。
二百斤的大胖子被他从地上硬拽得双脚离地,跟拎一袋水泥没什么两样。
“你给我听好了。”陆征骁把马大国的脸掰过来,逼他睁大眼珠子看沈初音手背上那块染血的帕子。
“我媳妇身上破了一道口子,老子就拿你的人头来填。”
“这口子是在你的地盘上破的。你的保卫科还拿枪指了我媳妇的脑袋。”
“这笔账你说怎么算。”
马大国牙齿磕得咯咯响,拼命摇头,说是科长自作主张他不知情。
“晚了。”
手一松。
二百斤肥肉直接摔回地面。
“咚”的一声闷响,下巴磕在碎砖头上当场裂了个口子。
陆征骁站直身板,眼风扫过那一排被大兵压着的保卫干事。
“副团长张武听令。”
“到!”张武从吉普车后头跑步过来。
“这些人全部铐上带走。保卫科上下一个都别漏。马大国单独押送回军区。”
“是!”
张武挥手招呼大兵动手。铁链子哗啦啦往那帮软脚虾身上套。
马大国被两个大兵反剪着胳膊按在地上,还在仰着脖子喊军队没有权限抓地方企业的人。
“你跟我谈权限。”
陆征骁偏过头。
他从作训服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甩手展开亮在马大国眼前。
“你睁大眼睛看清楚上面的红印。西南军区司令部特别授权令。”
“查实二钢厂向军工项目提供伪劣特种钢材,授权猛虎团团长陆征骁全权处置。落款,秦振国。”
马大国那张胖脸从红转白,又从白变灰。
他这回算彻底明白了。
今天来的不是地方武装,是挂着军区司令批条的野战军主力。
“赶紧把这群废物带走。别在这碍眼。”陆征骁把批条折好塞回兜里。
马大国被拖走的时候一路在煤渣地上擦出两道长沟,嚎到最后嗓子都劈了。
废料场清完人。
陆征骁大步跨回沈初音跟前。
那张脸还是铁板一块,攥着枪背带的那只手青筋全暴出来了。
“走,跟我上车。”
“等会。”沈初音站在原地没挪步。
她偏头看了看远处那栋被大兵围住的二钢厂办公楼。
“马大国倒卖特种钢的账本和出货单肯定藏在他办公室里。你要是不把实打实的证据拿到手,光抓几个走狗回去根本定不了死罪。”
陆征骁眉头拧死。
“这事我来办。你手在流血,先跟我上车包扎。”
“我手又没断。这么点皮外伤还不至于让我临阵脱逃。”
沈初音拿牙齿咬住帕子末梢,用力把松动的布结重新扎紧。
那动作干脆利落得跟在车间里处理故障排线没什么两样,眉头连动都没动一下。
霍星野在旁边拼命憋气不敢插嘴,生怕惹恼了脸黑得跟铸铁锅底一样的陆团长。
苏玉瑶更是连气都不敢喘粗了,紧紧缩在师父身后当隐形人。
陆征骁盯着她手背上那块帕子看了三秒。
他闭了闭眼,太阳穴上青筋突突乱跳。
“张武,你再带一个班过去。”
“到!”
“去马大国办公室给我翻个底朝天。所有账本和合同全封存带走,一张纸片都别落。”
“明白!”张武带人跑步冲向办公楼。
陆征骁回过头来,弯腰,长臂一伸,直接将沈初音打横抱了起来。
沈初音拍着他的肩膀让他放人,提醒他一百多号手下全在旁边瞪着呢。
“他们长了眼睛自然要看。我抱自己的媳妇又不犯法。”
陆征骁抱着人往吉普车走,步子迈得又快又稳。
“我媳妇受了伤天经地义该我来抱。谁看不过眼尽管站出来跟我说话。”
一百多号猛虎团大兵齐刷刷把脸扭到一边去,连咳嗽都不敢咳一声。
霍星野追在后头一路小跑,嘴里叼着根破草棍笑得直抽。
苏玉瑶这会儿也缓过神跟了上来,小声打听这阵仗要怎么收尾。
沈初音被陆征骁塞进副驾驶座。
那男人弯下腰凑近来拉安全带,粗糙的手指在调带子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了她手背上的伤口边缘。
沈初音没忍住抽了口凉气。
陆征骁拉安全带的动作卡在那儿不动了。
大半张脸藏在车内阴影中,嗓音压得极低。
“弄疼你了。”
“碰到肉肯定疼啊,我又不是铁打的车床。”沈初音把手往回抽了抽。
陆征骁没松,他反倒托起她的手背,借着外头车灯的光看帕子底下渗出的血迹。
“先去镇上医院挂个急诊。”
“去什么医院,这口子我都自己扎上了,回头擦点碘伏完事。”
“必须去医院清创。没得商量。”
陆征骁摔上车门绕到驾驶位,发动引擎。
吉普车引擎刚轰上,后头办公楼里就传来张武粗犷的嗓门。
“报告团长!抽屉暗格里翻出三十七张倒卖合同,全是发往南方私人五金厂的,金额加起来超过八十万!”
沈初音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七十年代的八十万。够修半条铁路了。这帮吸血鬼,蛀虫成精都没这么贪。
陆征骁一脚把油门踩到底,吉普车碾过碎砖头狂飙出废料场,卷起满地黄土。
车灯怼着前方黑漆漆的省道直晃。车内暖风呼呼吹着,沈初音歪头打量旁边开车的男人。
他的下颌线绷成了一条凌厉的折角,两只手紧紧扣着方向盘,骨节全发白。
“陆征骁,你老实交代。”
“嗯。”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出事了。仓库那种鬼地方连个电话都没有,我根本没来得及发求救信号。”
陆征骁目不斜视盯着前面的路,过了两秒才开口。
“你四个小时没回电话。我往招待所和传达室打了六遍,全找不着人。”
顿了一拍。
“直接点了一个连的兵,三个小时从军区开过来的。”
沈初音眼皮跳了一下。从军区到二钢厂,正常车程最快五个多小时。三个小时,这是拿命在飙。
她盯着方向盘上被他握得磨掉皮的那一块,没吭声。
陆征骁盯着前方又闷声开口。
“往后你去这种地方办事,必须提前打报告。我去当你的司机。”
“我今天出门带了两个大活人呢,又不是单枪匹马闯土匪窝。”
“霍星野那就是个惹是生非的愣头青。苏玉瑶更是个光懂读书的丫头片子。真遇到拿枪的亡命徒,他们俩谁也护不住你。”
沈初音靠着椅背歪了歪脑袋,这回没跟他抬杠。
沈初音:行吧。这台发动机今天转速拉得太高了,让他怠速跑一会儿降降温。
陆征骁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拿开,越过档把,紧紧包住她没受伤的那只手。
掌心温度高得离谱。
沈初音:这人体温到底多少度?跟刚出炉的锻件一个水平。再捂一会儿她这层皮怕是要退火。
她没抽手。
“沈初音。”
“嗯。”
“你今天要是真折在那个黑屋子里。”
陆征骁声音很低,低到快被引擎的震动吃掉。
“老子能把这整个二钢厂都给平了。”
沈初音没吭声。
但她瞧得真切,方向盘上,他左手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