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正清在招待所的会面只持续了二十分钟。
沈初音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陆征骁靠在走廊墙上,肩胛骨碾着石灰面,看她推门出来。
没问。
沈初音走到他面前,停了一步。
“回厂。”
“他说什么了?”
“说了一些方向,没给具体任务书。让我等京城的正式文件。”
陆征骁盯着她的眼睛。
“多大的方向?”
沈初音没直接答。
她往前走了两步,回头丢了一句。
“比东方巨龙大。”
陆征骁的步子立刻跟上来了。
两个人沿着军区大院的碎石路往机械厂方向走。日头不烈,初春的风灌进领口,带着化雪的湿气。
路过办公楼的时候,赵铁军从二楼窗户探出半个脑袋。
“沈工!上来一趟!有好事!”
嗓门震得玻璃都在响。
沈初音上了楼。
赵铁军的办公桌上摊着一张表格,他两只手撑在桌沿上,半个身子探过来,脸上的褶子全往上堆,得意得快要溢出来。
“年度分房名单下来了。”
手指头戳着表上第一行,笃笃笃敲了三下。
“沈初音同志,家属区甲排三号院。独门独院砖瓦房,带院子。”
他清了清嗓子,声调往上拔了一截。
“甲排!全厂最好的位置!组织上研究了三天,谁都没意见,这还有什么意见?一等功臣、省三八红旗手、东风项目总工,哪一条拿出来不是硬得砸钉子?”
沈初音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甲排三号院在哪?”
“家属区最北头,靠着小河边。院子里有棵枣树,前任住户走的时候还留了一畦小菜地。春天枣花一开,满院子都是香。”
赵铁军搓着手,跟推销员似的。
“你下午去看看,保准满意。”
沈初音把名单放回桌上。
“从甲排三号院到三号车间,走路多远?”
赵铁军愣了一秒。
“这个……大概十二分钟吧。”
沈初音皱了一下眉。
“现在住的地方到车间八分钟。”
赵铁军的嘴张开了,还没来得及合上。
“多了四分钟。不划算。”
赵铁军的脑袋嗡了一声。
他在厂长这把椅子上坐了二十年,见过嫌房子小的、嫌朝向不好的、嫌隔壁邻居吵的嫌离车间远了四分钟的,头一回。
“沈工!”赵铁军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把旁边的搪瓷茶缸震得晃了一圈。
“这是全厂最好的房子!独门独院!带院子!能种菜!你住的那个筒子楼隔壁就是锅炉房!夜里锅炉一响整栋楼跟着震,你不嫌那个远?你嫌这四分钟?”
沈初音没接他的话茬。
她拿起桌上的钥匙掂了两下,金属碰着指节,响了两声。
“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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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甲排三号院。
院门是厚木板钉的,刷过一层桐油,推开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
院子有二十来平,冬天的阳光斜斜打进来,照出半圈暖意。
左手边一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戳着天,像一把倒插的铁叉。
右手边靠墙一畦菜地,冬天没种东西,土翻过了,松松软软的。
正屋三间,砖墙瓦顶,比筒子楼气派了不止一个档次。
沈初音推开正屋的门。
里头打扫过了,干净。地面水泥抹的,平整。窗户朝南,下午的光照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左边一间是卧室,右边一间可以做书房。中间堂屋宽敞,摆张桌子吃饭绰绰有余。
厨房在正屋后头,灶台、烟囱齐全。
茅房在院子西南角,独立的,不用跟人抢。
沈初音站在堂屋里转了一圈。
“从这儿到三号车间走路十二分钟。”
她面无表情地又说了一遍。
陆征骁没搭理这茬。
他已经走到院子西北角蹲下了,右脚在地面上踩了两下,又用手扣了扣地皮。
“这块地硬,能搭棚子。”
沈初音回头看他。
“搭什么棚子?”
“工具棚。”陆征骁头都没抬,“你那箱扳手在筒子楼塞床底下,每回拿都得趴在地上往里够,像话吗?”
沈初音看着他一脸认真量地皮的架势。
沈初音:好家伙,我还没答应搬呢,这位已经进入施工阶段了。
“你比我还积极。”
陆征骁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房子大了,工具放得下。”
嘴上说的是工具。
但他的眼睛已经盯上东墙了。目光从左扫到右,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
东墙上可以钉一排钩子。
挂扳手。
按大小排列,从左到右。
沈初音用得最多的那把重型扳手挂最右边伸手就够着。
赵铁军这时候气喘吁吁赶到了。
他从院门口探进半个脑袋,扶着门框喘了好几口,五十多岁的人跑得满头汗。
“沈工,满意不满意?”
沈初音站在院子当中,环顾一圈。
“勉强。”
赵铁军的脸肉眼可见地垮了一下。
“主要是离车间远了四分钟。”
赵铁军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
“沈工,你就是住在车间里我也不拦你!但组织分的房你不能不要!你知道后头排了多少人等这套房?从后勤科到锻造车间,名单拉出来能从这儿排到厂门口!”
沈初音想了想。
“行。搬。”
赵铁军那口气才算喘匀了。
沈初音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赵厂长。”
“在!”
“三号车间的大门,我要再配一把钥匙。”
“你手里不是有吗?”
“我要第二把。放家里备用。”沈初音面不改色,“万一半夜有事,从这儿跑回厂取钥匙还得多花三分钟。”
赵铁军看着她走出院门的背影,慢慢转头,看了一眼院角。
陆征骁正蹲在西北角,手里不知道从哪摸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赵铁军凑过去瞅了一眼。
地面上划着尺寸标注。
“两米三乘一米五。”陆征骁嘟囔着,“够放台虎钳了。”
赵铁军的嘴巴张了一下,到嗓子眼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出了院门,一个人走在碎石路上,摇了半天头。
厂里的人后来说。
沈工分了全厂最好的房,开口第一句嫌远,第二句要车间钥匙。
陆团长分了全厂最好的房,进门第一件事量工具棚,第二件事数墙上能钉几排钩子。
这两口子,脑子里除了铁就是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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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大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张大嫂的脑袋从隔壁窗户冒出来,比大院广播还快三秒。
“初音!你们搬甲排啦?”
沈初音正在筒子楼的小屋里收拾东西。
“嗯。”
“哪天搬?我叫人帮忙!”
“你叫”还没说完,张大嫂自己接上了。“你别说不用人,你们两口子搬家我不到场,明天整个大院戳我脊梁骨。”
沈初音没再推。
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全部家当。
一箱德文书。
一箱工具。
两床被褥。
一个红双喜搪瓷脸盆。
一个铝饭盒。
还有陆征骁钉的那个木头工具架,靠在墙角,上面的钉子有两颗歪了,沈初音每次看到都手痒,忍了三回了。
沈初音:全部资产清单盘点完毕,总重不超过一百公斤,一辆板车拉完,产能过剩率百分之九十。
她打开那箱德文书。
最上面一本《内燃机热力学与工艺》,书脊上有一个折痕。
那是在东北一重厂通宵画工艺卡的那晚压出来的,十七张图纸摞在书上,她趴了半小时,醒过来书脊就折了。
沈初音把书合上,放回箱子。
她走到窗前,往机械厂方向看了一眼。
暮色里,厂房的屋顶露出一截黑沉沉的轮廓。
三号车间的灯亮着。
苏玉瑶多半还在里头整理路试数据。那丫头现在的劲头,跟半年前被她一把扳手敲醒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
沈初音的手指在窗台上叩了一下。
方正清说的“比东方巨龙大”的事,到底是什么?
京城的正式文件还没到。
她只能等。
但沈初音不是一个擅长等的人。
她的cpU从来不空转,等的时候也得有活干。
门口传来脚步声。沉,稳,两步一顿。
陆征骁扛着一捆木条进来了,肩膀上还挂着锯末,头发里夹了两片刨花。
“哪来的?”
“后勤仓库借的。”他把木条靠在墙角,拍了拍肩上的碎屑,“明天搬完家,先把工具棚搭了。”
沈初音看着他满头木屑的样子。
“陆团长,你现在这个木工水平。”她歪了一下头,很认真地评估了两秒,“离八级还差两级半。”
陆征骁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你给我补补课,就差半级了。”
沈初音没再接话。
她的目光越过陆征骁的肩膀,看着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沉下去。
方正清走了。
京城的文件在路上。
她脑子里有一根弦,从今天早上就绷着。
一直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