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这是……”
吕国栋被迎面砸开的纸页糊了一脸,地中海边缘的几根倔强头发全被冷汗黏在脑门上。
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个响屁。
沈初音站在讲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怎么?出门没带舌头?还是假数据造多了,连自己都信了?”
全场静得出奇。
郑维翰赶紧干咳了两声。
“小沈同志,那个……咱们先茶歇。”老院士出来打圆场。
“图纸和公式信息量太大,大伙儿脑子得先转个弯。”
沈初音见好就收,收起那副活阎王的做派,坐回椅子上。
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
还没咽下去,周围呼啦一下围上来七八号人。
全是刚才还在底下摆谱的顶尖专家。
“沈工!沈老师!”
燕大的刘主任这会儿连老脸都不要了,直接拉了把椅子挤到沈初音手边,拿着笔记本,两眼放光。
“您刚才黑板上写的那个残余应力分布函数,第二项的极坐标转换,我怎么死活推不平啊?”
哈工大的赵所长一膀子将刘主任挤开。
“老刘你往边上稍稍,基础题回去自己抠。沈工,您看我这个高频摆动焊接的参数设定,赫兹数卡在多少合适?”
沈初音放下水缸,拿过赵所长手里的钢笔,直接在纸上划了一道。
“五十赫兹。不能再高,再高熔池边缘直接炸。”
赵所长如获至宝,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这帮平时在各自研究所里呼风唤雨的老学究。
此刻围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跟求知若渴的小学生一样,恨不得把沈初音脑子里的公式全挖出来。
陆征骁坐在最后排,大长腿敞着。
看着前面被人群淹没的媳妇,他抬手搓了把下巴上的硬茬,胸腔里那股骄傲劲儿直往外溢。
这帮老骨头,总算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
茶歇很快结束。
下午的会议继续。
会场气氛已经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再也没人拿正眼看吕国栋那堆破烂引进方案。
郑维翰端着茶杯,坐到沈初音旁边,掏出一块软布,仔细擦拭着老花镜。
“小沈啊。”郑维翰声音发涩,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你今天上午黑板上写的各向异性修正模型,至少领先了咱们现有理论三十年!”
全场老专家们齐刷刷点头,没人敢反驳。
这是血淋淋的技术压制。
“等这次攻关结束。”郑维翰戴上眼镜,神色端肃。
“我回去就给高教部打报告,把咱们大学材料系的教材全改了。你这套公式,必须进教科书。”
沈初音转了转手里的铅笔,语气随意。
“郑老,改教材的事以后再说。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这壳子到底怎么焊。”
“对。”
会议桌右侧,一名穿着藏青色海军常服的中年男人站起身。
这是海军装备部的特派代表,肩上扛着上校军衔。
“各位专家。”上校环视一圈,声音洪亮。
“我代表海军装备部,在这里正式表态。沈初音同志提出的自主设计方案,逻辑严密,数据扎实,完全具备可操作性。”
他转头,目光直刺满头虚汗的吕国栋。
“吕副总工,你们造船厂那个两百万外汇的引进方案,就此作废。海军的钱是人民的血汗,不是用来买洋垃圾的!”
这句话,等于是当众判了吕国栋死刑。
引进派的底牌,被彻底撕得粉碎。
吕国栋瘫在椅子上,眼神发直,活像一条被抽干水的咸鱼。
“方案定了,接下来就是排雷。”
沈初音脚下一蹬,转椅直接正对吕国栋。
她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叩击着。
一下。两下。
“吕总工,咱们上午的账还没算完。”沈初音开口,满是找茬的调调。
“两百万外汇的事黄了,但你那份造假的焊接参数报告,我可没忘。原始实验记录呢?”
吕国栋打了个激灵,硬着头皮坐直身子。
“沈副科长,你不要得理不饶人!”
“我都说了,我们造船厂的技术骨干做了三个月的实验,怎么可能造假!”
“不造假你心虚什么?”沈初音步步紧逼。
“我最后问一遍,原始记录在哪?”
吕国栋眼珠子乱转,咬死不松口。
“原始记录属于厂里的绝密档案。全锁在造船厂技术科的档案室里,需要时间走流程调取,今天肯定是拿不出来的!”
他在赌。
赌沈初音是个外来的和尚,手伸不到海市造船厂的核心区域。
只要今天糊弄过去,他今晚就能连夜安排人把档案室清理干净,来个死无对证。
谁知沈初音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行啊。”沈初音一把扯过桌上的牛皮笔记本,往包里一塞。
“需要时间调取是吧?不用你麻烦了。明儿一早,我亲自去造船厂档案室看。”
吕国栋被踩了尾巴一样,当场弹了起来。
“这绝对不行!”他急得破了音,“这不合规矩!”
沈初音站起身,挑眼看他。
“什么规矩?”
“造船厂特种车间和档案室,属于国家级保密区域!”吕国栋扯着嗓子,试图用大义压人。
“外单位人员没有上级批文,绝对不允许私自进入!”
“你一个军区来的钳工,跑到我们海市的造船厂去翻绝密档案,出了泄密问题谁负责!”
这顶大帽子扣得又准又狠。
在场的老专家们互相对视,都没吱声。
年代的规矩摆在这,跨系统查阅绝密档案,确实犯忌讳。
吕国栋看着无人帮腔的沈初音,心底总算松了口气。
小丫头片子,技术再牛有什么用,体制内的水深着呢,淹死你。
沈初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演完。
接着慢条斯理拉开帆布包的拉链。
她从里面摸出一个红皮小本子,啪地一声摔在桌上。
红皮面上,明晃晃印着一枚金色国徽。
沈初音翻开封皮。
里面是一张盖着总参谋部鲜红大印的特批工作证。
“吕总工,规矩我比你懂。”
沈初音食指重重敲在那枚钢印上,语气要多欠有多欠。
“看清楚。这是总参下发的SS级密令出入证。”
“凭这个证件,全国所有重工企业、研究所、机要室,我沈初音想进哪进哪,想查谁查谁。”
她身体前倾,压迫感拉满。
“我现在要查你们造船厂的原始档案。吕总工,你一而再再而三拦着我,不会是在拒绝配合总参的工作吧?”
这口黑锅砸下来,能直接把人送上军事法庭。
吕国栋腿肚子一软,扑通一声跌回椅子里。
他张着嘴大口喘气,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拿总参的大旗压死一个地方造船厂的副总工,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沈初音把特批工作证重新揣回兜里。
“明早八点,让你们造船厂保卫科把大门开好。我不喜欢等。”
会议在一种高压氛围中宣布结束。
专家们抱着笔记本匆匆离席,赶着回去消化今天被颠覆的理论。
沈初音拎起自己的帆布包。
陆征骁早就从后排跨步走来。
他动作利落接过她手里的重物,另一只手虚虚揽在她的后腰上,呈绝对保护的姿态。
那双深黑的冷眼扫过还在椅子上发抖的吕国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大门。
霍星野带着十二名特战尖子立刻在走廊两侧列队,形成严密人墙。
刚走出没两步。
身后的红木大门被人推开,脚步声有些急。
“沈同志,陆团长,留步。”
沈初音回过头。
郑维翰夹着那个旧笔记本,步履匆匆赶了过来。
老院士脸色全无刚才在会场里的意气风发,反而透着股不寻常的灰败。
陆征骁打了个手势。
霍星野心领神会,立刻带着特战队将周围十米清空,拉出绝对警戒线。
确保连只苍蝇都听不到这边的谈话。
郑维翰走到两人面前,看了一眼陆征骁。
陆征骁面色冷硬,身形纹丝不动。
郑维翰收回视线,压低了嗓音。
“小沈,你明天执意要去造船厂查他的老底。这件事,老头子我怕兜不住。”
沈初音掀起眼皮。
“怎么?他背后的靠山硬到连总参的牌子都不管用?”
“不是靠山的问题。”郑维翰压着嗓子,语气发沉。
“我中午托京城的老朋友查了吕国栋的底。他力推的那套法国设备,中间商大有来头。”
陆征骁敏锐地眯起眼,大拇指直接扣上了枪套搭扣。
“什么来头?”
“猛狮集团的亚太区代理商。”郑维翰吐出实情。
“他这哪是引进设备,他这是在给跨国巨头当内鬼。”
“沈同志,那帮人手黑,明天的造船厂,不好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