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
陆征骁连半分迟疑都没有,转身就往外走。
“海安处有个报废仓库,我带你去掏。”
沈初音拎起工具箱,和小周一道上了吉普车,车子一路往海市东区的海军装备部后勤仓库冲去。
半小时后,锈得发红的铁皮大门被陆征骁单手推开,金属摩擦出来的动静又长又刺耳。
仓库里一股霉烂的电子元件味道,混着海风的咸腥,扑面就是一口旧时代的灰。
小周打着手电,在堆成山的破铜烂铁里来回照。
“沈工,这里堆的都是五十年代退下来的老物件,早就当废铁卖了。您要找什么样的雷达管啊?”
沈初音抬脚踢开脚边一团生锈铁丝网,顺手拍了拍掌心的灰。
“早期预警雷达的磁控管,个头越大越好。”
陆征骁走在前头开路,肩背一挡,替她把乱七八糟的杂物全隔在外面。
他目力好,扫了几眼,就在一堆破烂里挑出一个落满灰的大铁箱。
“这个行不行?”
他单手掀开半块防尘布。
一台圆柱形的大件露了出来,外壳漆皮掉得差不多了,顶上还印着苏军的红星。
沈初音走近,指尖在厚重的金属壳上敲了敲,声音闷得发实。
“就是它。”
她偏头打了个响指。
“老大哥当年的料子,还是比高卢鸡靠谱。小周,工具箱。”
小周赶紧把那只三十斤重的纯钢工具箱递过去,嘴里还小声嘀咕。
“沈工,这都烂成这样了,里面的东西还能用吗?”
沈初音接过大号重型扳手,在手里随意掂了两下。
“烂的是壳,里面的物理结构还在。高卢鸡那帮人脑子里装的是法棍,不代表老大哥当年也这么敷衍。”
她连润滑煤油都没等,直接对着外壳固定螺栓下手。
生锈的螺帽被拧得吱呀作响,像是随时都要断气。
“哎哟沈工,这螺丝锈死了,得先点煤油,不然容易滑牙,手也容易伤着。”小周急得直搓手。
“等不了。”
沈初音手腕一沉,力道顺着扳手压下去。
咔的一声脆响。
拇指粗的螺栓直接被她拧断,干脆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
壳子掀开,里头露出一整套铜制管路和真空腔体。
她把手电筒咬在嘴里,双手直接探进去,拆磁控管核心。
陆征骁靠着旁边的木箱站着,双臂抱在胸前,视线没从她那双沾了机油的手背上挪开。
“慢点拆,别割着手。”
他的嗓音压得低,落在这么乱糟糟的地方,反倒更有分量。
沈初音没回头,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团铜件上。
几分钟后,一个带着辐射状凹槽的金属圆盘被她掏了出来。
小周凑过来,脸上写满了茫然。
“沈工,这不就是个烂铜盘子吗?”
沈初音摘下嘴边的手电筒,借着光,把盘子内部照得一清二楚。
“这叫多腔磁控管。”
她手指点着一圈圈环形孔洞。
“看见没有,这些谐振腔就是它的骨头。”
小周眨了眨眼。
“看见了,一圈套一圈,倒有点像左轮手枪的弹巢。”
“对,就是这个意思。”
沈初音手指顺着凹槽滑过去,语速又快又稳,带着一种不容插嘴的笃定。
“磁控管靠环形谐振腔把微波能量收住,再让电子在交叉电磁场里绕着跑。”
“我要的电磁透镜,也能照着这个思路改。”
她忽然转头看向陆征骁。
“陆团长,有粉笔吗?”
陆征骁从兜里摸出半截滑石粉,递到她手里。
那是他刚才在车间顺手揣的,原本就防着她随时画图。
沈初音接过来,连图纸都懒得找,直接趴到那层落灰的铁皮外壳上开始画。
白粉簌簌往下掉,在地面落出一小片痕迹。
“我的电磁透镜,为什么非得用单线圈?”
她一边画,一边说,手上不停。
“单线圈到边缘就会散,磁力线外扩,电子束就跟着跑偏。”
她在铁皮上画出一个十字对称的结构,重重往中间一圈。
“要是换成多极结构,把磁场重新拢起来呢?”
小周看得眼睛发直。
沈初音手指点在图案中心。
“四极对称磁场透镜。四个电磁极靴交叉摆开,相邻极性反着来。”
“这样一来,中心区域就能形成高梯度磁场,把散掉的电子束硬生生捏成一条线。”
小周听得头皮发紧。
“沈工,四极透镜?这东西只在理论书上见过,咱们国内还没人真做出来过。”
沈初音把半截滑石粉塞回兜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没人做过,就从我这儿开头。自力更生,打破封锁,这不就是咱们大国重工的规矩?”
她说完,顺手把铁皮外壳往旁边一推。
“小周,把这块图板扛回车间。”
小周瞪圆了眼。
“扛回去?这玩意儿几百斤啊!”
陆征骁已经走上前,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单臂夹起那块画满图样的铁皮。
“废什么话,带路。”
小周:“……”
他算是彻底服了。
造船厂三号焊接车间里,郑维翰老院士盯着那块立在墙边的铁皮,拐杖把水泥地敲得咚咚响,急得来回直转。
“小沈,四极透镜只是国外的理论模型,这得靠高精度机床,一丁点偏差都不行。”
“四个极靴只要差那么一点,磁场就全乱了,你这是拿手跟机器拼命!”
沈初音已经换上帆布工装,戴好防护面罩,整个人站得笔直。
“郑老,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我手够稳,精度就能出来。”
她直接站到老式车床前。
霍星野把新炼出来的坡莫合金毛坯搬上工作台,累得直喘。
“初音姐,这料硬得离谱,厂里的白钢刀根本吃不住。”
沈初音从工具箱里摸出一片蔡司碳化钛合金刀片。
“用这个。”
她把刀片卡进刀架,拧紧,随后推上电闸。
车床主轴嗡地转起来,尖锐的呼啸声在车间里拉开。
八百转。
沈初音双手压着操作杆,眼神全落在刀尖上。
车刀切进毛坯,火星子沿着切口飞出去,幽蓝色的铁屑一圈圈卷落,亮得扎眼。
那块高强度特种合金,在她手里跟软豆腐没两样,切得又稳又顺。
“小周,打表。”
她头也不回地吩咐。
小周捏着千分表凑上去,指针稳稳停在零点零一毫米上。
当的一声,备用扳手从他手里掉到地上。
“沈、沈工……粗车直接干出精车公差?这可是特种合金,厂里八级工来都得磨废几把刀啊!”
沈初音冷哼一声,话里带着压不住的得意。
“蔡司的碳化钛刀片,切这玩意儿跟切萝卜差不多。”
整整六个小时,她连口水都没沾。
陆征骁站在两米外,手里端着搪瓷缸,眉头拧着,却没上去打扰。
这会儿谁要是敢碰她一下,她怕是能抄起扳手直接上手开瓢。
车间里只剩刀具和金属摩擦的单调声响。
四个极靴全部加工完毕,尺寸精度死死卡在零点零一毫米。
接下来是绕线。
沈初音摘掉手套,拿起细得几乎透明的漆包线。
“四极线圈的安匝数必须一模一样。”她一边绕,一边开口,语气像是按着机器节拍在走。
“少一圈,多一圈,磁场中心就会偏。电子束一打出来就是歪的。”
她没用计数器,全凭手感和脑子里那张已经翻了无数遍的图。
白皙的手指灵活得不像人,铜线一圈圈缠上去,密得整整齐齐。
陆征骁看着她指节发白,终于走过去,宽厚的手掌落到她肩上。
“歇五分钟。”
沈初音摇头,半点不领情。
“不能歇,手感一断,这组线圈就废了。”
小周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手速,这精度,机器都未必做得到。”
霍星野下巴一抬,骄傲得快飞起来。
“废话。我初音姐就是重工菩萨下凡,你们这帮凡人懂个屁。”
最后一个线头接好,沈初音拿起剪钳,咔嚓一声,剪掉多余铜线。
“装配。”
她嗓子已经哑了,眼底却亮得吓人。
霍星野赶紧把那套沉甸甸的新型四极电磁透镜捧起来,小心钻进电子枪控制柜。
“左边极靴对三点钟方向,螺丝拧死。”
“好嘞。”
霍星野动作快得飞起。
几分钟后,沈初音走过去扫了一眼,直接开口。
“差了零点五毫米,重来。”
霍星野拿塞尺一量,正好差零点五,不多不少。
“初音姐,你这眼睛是尺子投胎吧?”
他嘴上发苦,手上倒是老实,立马重新拧了一遍。
十分钟后,控制柜面板重新合上。
沈初音接过陆征骁递来的茶缸,仰头灌了大半缸温水,干裂的唇这才缓过一点颜色。
她走到主控台前,双手撑着台面,整个人都绷了起来。
“小周,抽真空。”
小周立刻扑过去,掌心全是汗,手指都在抖。
“沈工,这要是再散了,咱们这批钛合金试样就真没了。”
沈初音戴上厚护目镜,站姿笔挺,像要亲自压阵的女军官。
“少说丧气话,我的设计不会出错。”
轰鸣声再次响起。
仪表盘上的指针一点点往右爬。
“十的负四次方帕,真空度达标!”
小周扯着嗓子喊,嗓子都快喊破了。
沈初音把大拇指压在红色发射钮上。
车间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霍星野攥紧扳手,郑老盯着观察窗,连掉在地上的拐杖都忘了捡。
陆征骁站在她身后半步,没再说话,只把那道位置守得极稳。
成败就在这一下。
沈初音抬眼,吐出两个字。
“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