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工!工业部的红头文件!方正清副部长后天亲自飞过来宣布!”
赵铁军那双粗糙的大手按着文件抖个不停,油污指甲盖往字里一划拉。
“以咱们厂为核心,联合省内三家军工厂,组建西南省军工重工集团!”
食堂里上百号人全傻了。
沈初音拿过文件翻了一页,视线落在最下面的人事任命那一栏。
她没吭声。
赵铁军急得直搓手。
“看见没!总工程师那栏!写的谁!”
沈初音合上文件,面无表情把它塞回赵铁军手里。
“看见了。”
她声音没起半点波澜,好像文件上写的不是她的名字,而是食堂今天供应的菜单。
赵铁军差点跳脚。
“您倒是激动一下!”
沈初音转身面向台下那一百多号工人,抬手往下压了压。
“散会,回去干活。后天大礼堂开全厂大会,都给我把工装洗干净了穿整齐。”
台下轰地炸了锅。
“集团?啥集团?”
“沈工当总工?多大的总工?”
“比厂长大不大?”
张师傅在后排猛拍大腿,嗓门盖过所有人。
“都闭嘴!沈工说散会就散会!后天自个儿听去!”
……
两天后。
西南军区机械厂大礼堂。
这座能装下四百人的铁皮顶棚大礼堂,今天被塞进了五百多号人。
四家分厂的骨干代表、军区首长、省工业局的人全来了。
主席台上铺着崭新的绿呢桌布,中间摆了个话筒。
沈初音坐在第一排正中间。
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工装,袖口卷到手腕。
脚上还是那双黑色劳保鞋,鞋面上有道蹭掉的白印子。
旁边的赵铁军穿了他那件压箱底的中山装,扣子扣到嗓子眼,坐得笔杆条直。
主席台侧门被推开。
方正清走了进来。
五十出头的工业部副部长,一身藏蓝色中山装,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
他手里夹着个牛皮纸信封,身后跟着两个秘书。
方正清走到话筒前站定,目光扫了一圈台下黑压的人头。
他拿起话筒试了下,声音从两侧的大喇叭里灌满整个礼堂。
“同志们。”
台下瞬间安静。
方正清从信封里抽出文件,展开。
“经工业部、国防科工委联合审批,报国务院备案。现正式宣布。”
他每个字咬得清楚。
“西南省军工重工集团,今日起正式挂牌成立。”
掌声爆开。
方正清等掌声落下,继续念。
“任命沈初音同志,为西南省军工重工集团总工程师。”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视线越过文件上沿,直看向第一排的沈初音。
“正司局级。”
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桌面上。
“二十岁。全国最年轻的正司局级总工程师。”
第二波掌声比第一波猛了三倍。
赵铁军拍巴掌拍得震天响,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没哭出来。
苏玉瑶在第二排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马叔使劲搓了把眼睛,扭头冲旁边的人嘶吼。
“看见没!沈工!正司局级!”
张师傅两条胳膊拍得跟风车似的转,嘴里反复念叨。
“闺女出息了。”
霍星野蹲在过道叼着的草根直接掉地上,蹦起来喊得整栋楼都颤。
“我姐牛批!”
周明华蹲在最后头忘了还在罚蹲马步,手里举了三天的法兰盘哐当砸在脚面上。
他疼得嘶嘶抽凉气,眼睛却还直勾勾盯着台上的沈初音,半句话都憋不出来。
掌声持续了整两分钟。
方正清没有制止,他也在鼓掌。
沈初音站起来,大步走上主席台。
方正清双手把任命书递过去,脸上带着长辈式的欣慰。
“小沈,接好了。”
沈初音伸手接过。
那张薄薄的任命书比她这些年扛过的任何一块钢锭都轻,但分量压在手里沉得发烫。
她转身面向话筒,视线扫过台下五百多双眼睛。
扫过两年前在背后嚼舌根说她是绣花枕头的大院嫂子。
扫过当初跳出来质疑她野路子懂个屁重工的老技师。
灯光打在那张白皙娇软的面孔上。
两年前她刚进厂时,所有人都觉得这娇滴滴的小姑娘撑不过三天。
现在没人敢这么想了。
沈初音开口。
没有感谢领导,没有感谢组织,没有任何客套寒暄。
“组建集团不是让大家换块牌子混日子的。”
她声音不大,话筒把每个字送到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台下的嘈杂声瞬间消失。
“接下来三个月内。”
她竖起三根手指。
“四家厂的公差标准、品控流程、废料管理,全部统一。”
她手指收回来,指节在任命书上轻轻叩了两下。
“统一到什么程度?统一到我说的那个标准。”
“干不了的,我教。”
“教不会的,我换。”
“谁拖后腿,我换谁。不看资历,不看关系,不看谁的面子。”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头顶排风扇吱呀吱呀转的声音。
五百多号人没一个敢出气的。
沈初音把任命书对折,往工装口袋里一揣。
“散会。各厂代表留下开碰头会。”
她转身走下主席台,跟方正清点了下头,大步往侧门走。
赵铁军在台下拿袖口狂擦冷汗,小声跟旁边的张师傅嘀咕。
“她说换谁就换谁,我信。”
张师傅白了他一眼。
“你不信试。”
礼堂最后面。
陆征骁靠在墙根,双臂抱在胸前。
一米九的大个子穿着洗得泛白的军装,风纪扣得死紧。
整场大会他没挪过地方,没说过一句话,没鼓过一次掌。
但他那张冷硬到不近人情的脸上,嘴角难得松动了些。
不是骄傲。
是一种笃定。
那种这个女人是我的的笃定。
碰头会开了四十分钟。
各厂代表领了任务灰头土脸地走了。
沈初音送方正清往礼堂外走。
方正清走到台阶上突然停住脚步,回过头。
他左右扫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小沈,有件事我单独跟你说一声。”
沈初音脚步一顿。
方正清凑近半步。
“京城那边在讨论一个新项目,代号深蓝。还没正式立项,但几位老首长一直在推。”
他盯着沈初音的眼睛。
“远洋舰船整体动力系统。”
沈初音握着任命书的手指收紧了一寸。
指尖刚好蹭到工装口袋里秦老爷子送的紫檀木匣边角。
那道刻着国之栋梁的纹路硌得指腹发疼。
当初老爷子说等你造出航母,我给你题全开大字的声音瞬间撞进脑子里。
方正清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多说。
转身下了台阶,钻进等候的吉普车,扬尘而去。
沈初音站在礼堂门口,被初冬的冷风吹着,半天没动弹。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步幅极大,带着常年训练留下的沉实节奏。
陆征骁走到她身侧,把揣在兜里捂得发烫的烤红薯塞到她手里,低头看她。
“他说什么了?”
沈初音转头,眼睛亮得吓人。
“深蓝。远洋舰船整体动力系统。”
她吐出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
“航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