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音没搭理他那套虚头巴脑的客套。
她往前迈了一步,工装裤腿带起一阵冷风。
“带路。”
孙维民脸上的笑容当场就挂不住了,很快又堆满和气。
他转过身,踩着皮鞋在前面领路。
霍星野走在沈初音后头,压低嗓音骂了一句。
“老狐狸,晾了咱们四十分钟,这会儿装什么大头蒜。”
苏玉瑶紧紧抱着公文包,小步跟上,连气都不敢大喘。
二厂的厂长办公室在三楼。
推开红漆木门,里头暖气烧得挺旺。
孙维民走到大办公桌后面,一屁股坐进老板椅。
他冲旁边一个矮胖男人招了招手。
“老李,给客人倒水。这是咱们厂供销科的李科长。”
李科长赶紧拎起暖壶,往三个搪瓷杯里倒水,笑得满脸褶子。
沈初音没去接那杯水。
她直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一把木椅子坐下。
“玉瑶,单子。”
苏玉瑶赶紧拉开公文包拉链,抽出那张写满密密麻麻零件型号的单子,双手递过去。
沈初音接过来,啪的一声拍在办公桌上。
沈初音语速极快,吐字清晰。
“高频晶体管两千个,逻辑集成块五百个,外加三套高精度电阻电容。”
孙维民没急着拿单子。
他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牡丹烟,吐出个灰白色的烟圈,这才伸手把单子拿起来。
视线在纸上扫了两行,孙维民把单子往桌上一扔,啧啧两声。
“沈总工,你这单子可要了我的老命了。”
沈初音靠在椅背上,两手搭着扶手。
“有没有?”
孙维民拉长了音调,身子往后一靠,皮椅发出嘎吱一声响。
“有是有。但你们要的这些,全是最顶尖的军工级元件。”
李科长在旁边赶紧搭腔。
“沈总工,您不知道。现在全国都在搞建设,电子元件那是紧俏货!”
“我们厂自己的生产线都吃不饱,哪有这么多富裕的存货给你们?”
沈初音看着这两人唱双簧,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你们是省属重点电子厂,全省 of 民用配额都在你们手里攥着。”
“库房里要是连两千个高频管都拿不出来,孙厂长明天就可以把这厂子关门了。”
孙维民被噎住,夹烟的手指抖了一下,一截烟灰掉在桌面上。
他坐直身子,收起那副和气生财的嘴脸,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行。沈总工快人快语,我也不绕弯子。”
“军工级的货,我这真没有。只有一批民用三级的残次品。”
“你们要就拿走,不要我这就安排车送你们回招待所。”
霍星野在后头嗤笑一声,一脚踹在茶几腿上,震得上面的搪瓷缸子直响。
他抬手指着孙维民的鼻子。
“拿破烂糊弄事?老子在军区大院砸过的机器比你见过的都多,你当这儿是废品收购站呢?”
孙维民压根没把霍星野放在眼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位小同志脾气挺大。”
“东西是我们的,我给什么你们就得拿什么。”
“嫌不好,去京城买啊。”
霍星野眼看就要压不住火。
“孙子,你找抽!”
沈初音抬手,横在霍星野胸前。
霍星野咬着后槽牙,硬生生把火气憋了回去,退后半步。
沈初音看向孙维民。
“我就要单子上的军工级。”
“开个实价吧。”
孙维民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身子往前倾。
“既然沈总工非要不可,那我也只能顶着雷帮你们去仓库里抠一抠。”
孙维民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
“这批货,走不了正规调拨。得算计划外。”
“单价在这个数上,翻三倍。”
苏玉瑶倒抽一口凉气,急得开口。
“三倍?高频管国家统购价才八毛钱一个,你卖两块四?”
孙维民摆摆手。
“小同志,账不能这么算。”
“这东西黑市上炒到五块钱一个都有人抢。我收你们两块四,已经是看在兄弟单位的面子上了。”
说着,他拿粗短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打起官腔。
“不过嘛,这批货不在计划内,库房那边得加班加点去理。”
“马上过年了,工人们也辛苦,沈总工总得给兄弟们留点‘辛苦费’。”
“一千块,算作你们机械厂支援咱们二厂的建设资金,不过分吧?”
李科长在旁边帮腔。
“是啊沈总工。这也就是孙厂长心善,换了别人,给多少钱都不卖这紧俏货。”
办公室内安静得出奇。
霍星野气得直磨牙。
这摆明了是敲竹杠,明抢!
一千块钱,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才赚三十块的年代,简直丧心狂。
沈初音静静地看着孙维民。
孙维民靠回椅背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稳坐钓鱼台。
他心里门清。
机械厂刚接了军令状,这批元件买不到,机床就改不了,沈初音回去没法交差。
这就是个死局,她不捏着鼻子认宰,就得灰溜溜滚蛋。
沈初音站起身。
她双手插进工装裤兜里,居高临下地看了孙维民一眼。
“玉瑶,星野。走。”
霍星野愣了一下,随即冲地上啐了一口。
“呸!什么玩意!”
苏玉瑶赶紧抓起公文包,跟在沈初音身后往外走。
孙维民坐在椅子上没动,眼底满是得意。
他放下茶杯,冲着沈初音的背影喊话。
“沈总工,别急着走啊。价钱好商量嘛。”
“出了这扇门,整个西南省你可就再也找不出一根高频管了。”
沈初音走到办公室正中央,脚步突然停住。
她没有回头,而是偏过脸,视线直挺挺落在办公室右侧的墙角。
那里堆着十几摞半人高的纸箱子。
纸箱表面的牛皮纸已经发黄,最外层的封口胶带起卷脱落。
箱皮上印着几个大红字:红星牌八管半导体收音机。
纸箱顶上落了厚厚一层灰,显然已经堆在这里很久没人动过了。
沈初音盯着那堆纸箱看了足足三秒钟。
她转过身,没往门外走,反而踱步走向那堆积压的纸箱。
孙维民脸上的笑容当场就挂不住了。
他看着沈初音的动作,心里直犯嘀咕,总觉得要出事。
沈初音停在纸箱前,抬手。
白皙的指腹在满是灰尘的箱皮上重重抹了一把。
她转过头,看着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孙维民。
“孙厂长,别光顾着算你那一千块钱的建设资金了。”
沈初音拍掉指尖的灰,轻笑出声。
“红星牌八管半导体,中频变压器漏感超标,调谐回路q值太低,开机全是杂音。”
“孙厂长,这一万台破铜烂铁砸手里,你们二厂下个月的工资还发得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