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个月是不是该办百日宴了?”
陆征骁走过去,从秦淑兰手里接过奶瓶,在手背上滴了一滴试温度。
“办。不仅要办,还要大办。”
秦淑兰把拨浪鼓放下,拿过桌上的红纸和毛笔,叹了口气。
“办是肯定要办,大院老街坊、厂里骨干都得请。只是……”
秦淑兰笔尖顿住,抬头看了一眼陆征骁。
“你爷爷那边,要不要发个请帖?”
陆征骁把奶瓶塞进小炮弹嘴里,头都没抬,语气硬邦邦的。
“发。为什么不发。”
“老爷子脾气倔,当初你非要下放西南,他气得摔了两个茶杯。”
“这次初音生孩子,他连个电报都没打。”
“这请帖送过去,万一他原封不动退回来,不是给初音添堵吗?”
沈初音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笑得有点欠。
“妈,您这心操得有点多。腿长在老爷子身上,来不来是他的事。请帖是咱们的礼数。他不来,咱们这顿饭还能吃不香了?再说了,我沈初音的儿子,还怕没人稀罕?”
陆征骁轻笑一声,看着正用力嘬奶嘴的儿子。
“听见没。你媳妇比你通透。我陆征骁的儿子办百日,他不来是他的损失。写,第一个就写他的名字。”
秦淑兰被这两口子气笑了,提笔在红纸上刷刷写下秦老爷子的名字。
“行。你们俩心大,到时候他要是发火,你们自己兜着!”
上午九点。四厂总工办公室。
沈初音刚在图纸上改完两个参数,办公室的门就被“砰”地一声撞开了。
赵铁军满头大汗地冲进来,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批条,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沈总工!出事了!”
沈初音把铅笔一扔,往椅背上一靠。
“天塌了?”
赵铁军一巴掌拍在桌上,气得直喘粗气。
“比天塌了还气人!省物资局那边卡了咱们的高锰钢批条!”
沈初音眉头微挑。
“卡批条?理由呢。”
“他们那个姓王的科长说,最近全省都在搞大基建,特种钢指标紧张。让咱们按规矩排队,最快还要十天才能放行!”
赵铁军越说越来气,端起桌上的凉白开猛灌了一口。
“放他娘的连环屁!老子打听清楚了,是一团赵大炮他小舅子在里头搅和!赵大炮没摸着新枪,就让他小舅子卡咱们的脖子!”
沈初音冷笑一声,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十天?这破机床转一天就能把料吃光。停机十天,总参那一百二十台猎鹰炮塔,他赵大炮拿头去顶?”
赵铁军急得直搓手,像热锅上的蚂蚁。
“沈总工,这可咋办!机床现在是绝密,军区的人在外面站岗,里面的机器要是停了,咱们这脸可就丢尽了!要不我带人去物资局门口堵那个姓王的?”
沈初音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一把抓起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
“堵他?太抬举他了。”
她熟练地拨出一串号码。
赵铁军愣住了。
“沈总工,你这是打给谁?”
电话接通。
“总参后勤部。我是沈初音。”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干练的男声,带着明显的恭敬。
“沈总工!有什么指示?”
沈初音语气平静,却透着股流氓般的理直气壮。
“指示谈不上,找你们要点口粮。”
“四厂的数控机床已经跑通了。”
“总参那一百二十台猎鹰炮塔的单子,我们准备提前交货。”
那头的男声立刻拔高了八度,激动得破音。
“提前交货?太好了!”
“我们这边正愁前线装备换代跟不上呢!沈总工,需要什么支持你尽管提!”
沈初音手指敲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哒哒声。
“支持很简单。机床干活太快,省物资局的料接不上。他们让我排队等十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一声怒吼。
“十天?开什么国际玩笑!这可是军令状上的绝密项目!省局那边搞什么名堂?活腻歪了?”
沈初音没理会他的暴怒,直接抛出诉求。
“我不管省局搞什么名堂。我只要料。你们总参既然要货,就别指望我们四厂自己去求爷爷告奶奶。我要走军列,直调鞍钢的高锰钢库存。直接拉到四厂大门。”
电话那头连个磕巴都没打。
“没问题!军列算个屁!沈总工你千万别停机!我这就去找首长签字,今晚就让鞍钢把库存全给你装上!省物资局那边,我们总参自然会找他们喝茶!”
沈初音咧嘴一笑,干脆利落。
“行,我等你的准信。”
咔哒。电话挂断。
赵铁军瞪大眼睛看着沈初音,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沈总工……你这胆子也太大了。直接逼着总参调军列?那可是军列啊!”
沈初音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铅笔,语气要多欠有多欠。
“他们急着要货,自然会想办法。咱们只管提要求。这叫资源合理利用。”
赵铁军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咽了口唾沫。
“那现在咋办?”
沈初音头也没抬。
“等着。顺便准备接货。”
晚上八点。陆家小院。
沈初音坐在堂屋的方桌前,手里翻看着一车间的人员名册。
陆征骁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意。
他脱下军装外套挂在椅背上,走到桌边倒了杯水,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沈初音把名册推到他面前,白皙的手指点在其中一个名字上。
“看一车间的人员排班。今天去车间转了一圈,发现点有意思的事。”
陆征骁拉开椅子坐下,目光落在名册上。
“老周?这人怎么了。”
沈初音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眼神微眯。
“一车间主任跟我抱怨,说老周最近频繁请假。说是家里老娘病了,需要人照顾。但有意思的是,他每次请假,都是在夜班之后。”
陆征骁倒水的动作瞬间停了。他眉头一拧,眼神变得极度锐利。
“夜班之后?一车间现在三班倒,他专挑夜班后请假,这是在避开白天的交接审查。这人底子不干净。”
沈初音靠在椅背上,赞赏地看了他一眼。
“不愧是陆团长,脑子转得挺快。你还记不记得,上次一车间热处理炉的热电偶补偿导线被人动了手脚,导致那批齿轮轴全部报废的事?”
陆征骁点头,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记得。保卫科查了几天,没找到线索。监控死角,当晚值班的人又多。”
沈初音目光微沉,声音压的很低,语气里带着笃定。
“那晚值夜班的,一共三个人。”
陆征骁眼神一凛,直接接上她的话。
“老周就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