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铁柱在旁边使劲点头,声音都变了调。
“对!这根本不是热处理烧坏的,这材料本身就是假的!”
沈初音一把扯过那两张报告单。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碳含量百分之零点四五,最普通的碳结钢。
而他们要切的齿轮轴,用的是总参特批的合金结构钢,碳含量标准卡死在百分之零点三。
这根本不是一个妈生的东西。
沈初音指尖在纸面上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抬眼看向刘铁柱。
“这三十多根报废的齿轮轴,批次号多少?”
刘铁柱赶紧翻开记录本,手忙脚乱地指着一串数字。
“三月份的!”
“也就是三个月前入库的那批料!”
沈初音把报告单往桌上一拍。
“去查。”
“查三个月前这批料的入库单,看是哪个大聪明签收的。”
刘铁柱拔腿就往档案室跑。
赵铁军听得眼珠子瞪得老大,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往外蹦。
他一巴掌拍在操作台上,震得扳手直跳。
“这帮狗娘养的!”
“拿烂铁糊弄军工,真特种钢呢?”
“被他们生吞了?”
沈初音扯过一块抹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机油,语气要多嫌弃有多嫌弃。
“还能去哪?”
“真特种钢早被他们倒手卖了。”
“为了把账做平,只能拿同等重量的破铜烂铁来填坑。”
“这黑吃黑的手段,粗糙得我都没眼看。”
她把抹布扔进水池,冷笑一声。
“普通碳钢一上机床,硬度不够直接露馅。”
“所以他们必须让这批假料在过质检之前,变成合理报废的废品。”
老严在旁边听得后槽牙直响。
“所以王建设改了热电偶的补偿导线!”
沈初音打了个响指。
“对啊。”
“炉温一乱,整炉的零件全烧废。”
“真废品假废品混在一起,谁也查不出来。”
“账面上,这批特种钢是生产损耗,合情合理。”
“这算盘打得,我在车间都听见了!”
不到十分钟,刘铁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捏着一张发黄的入库单。
“查到了!”
他把单子铺在桌上,指着右下角的签名。
“三个月前,咱们厂进了一批普通碳钢,说是做拖拉机配件。”
“签收人是周明华!”
赵铁军一把抓过那张单子,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周明华!”
“又是这个老王八蛋!”
沈初音咧嘴一笑,笑得特别欠揍。
“这就对上了。”
“周明华签收烂料,他徒弟王建设负责烧废料。”
“这师徒俩,流水线作业啊。”
她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金相检测报告、入库单、王建设的请假考勤表,全数塞进去。
绕上白线,直接拍在老严胸前。
“严代表,证据链闭环了。”
沈初音看着他,语气理直气壮。
“军工特种钢流失,这是挖国防的墙角。”
“交到军区保卫处,直接抓人!”
老严双手接过档案袋,腰杆挺得笔直。
“沈总工放心!”
“这事军区管到底,绝不姑息!”
赵铁军气得直喘粗气,撸起袖子就往外走。
“我这就叫保卫科去把周明华绑了!”
“老子非扒了他的皮!”
沈初音头也没回地喊住他。
“回来。”
赵铁军急了。
“证据都摆这儿了,还留着他过年?”
沈初音拉开椅子坐下,指节敲了敲桌面。
“脑子呢?”
“周明华就是个车间主任。”
“特种钢运出厂区,要批条、要门卫放行、外面还得有买家接应。”
“他一个人吃得下这么大的盘子?”
“不怕撑死?”
她抬眼看着赵铁军。
“王建设跑了,周明华肯定听到了风声。”
“你现在去抓,他死咬着不松口,线索直接断。”
“让保卫处去撬王建设的嘴,那才是突破口。”
老严赞同地点头。
“沈总工说得对,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
下午的时间过得飞快。
机床轰鸣声没停过,第八件炮塔座圈顺利下机,精度稳稳卡在微米级。
傍晚时分,天色暗了下来。
沈初音收拾好工具箱,把机房门锁死,钥匙揣进口袋,溜溜达达往家走。
刚推开小院的门,就闻到一股饭菜香。
秦淑兰抱着小炮弹在院子里乘凉,小家伙正啃着脚丫子,弄得满脸口水。
“初音回来了,快洗手吃饭。”
“征骁刚回来,在厨房端菜呢。”
沈初音应了一声,走到水槽边洗手。
陆征骁端着两盘菜从厨房走出来。
他穿着作训服,袖子卷到手肘,利落的短发上还沾着点水汽。
他把菜搁在堂屋的木桌上,走过来递给沈初音一条干毛巾。
两人走进堂屋,陆征骁顺手把门带上,隔绝了院子里的声音。
他拉开椅子坐下,双腿敞开,压低了嗓音。
“侦察连的人回来了。”
沈初音拿着筷子的手停了停。
“抓到了?”
陆征骁摇了摇头,面色冷峻。
“没。”
“人根本没回老家。”
沈初音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一点都不意外。
“借口老娘病危,本来就是个幌子。”
“去哪了?”
陆征骁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一缸子凉白开。
“侦察连去了他老家的村子,他老娘好好的在家里喂猪。”
“邻居说,三天前,村头停了一辆黑色的小轿车。”
“王建设提着个包上了那辆车,连家门都没进。”
沈初音抬起头,目光锐利。
“七十年代,能坐得起黑色小轿车的可不是一般人。”
“车牌号查到了吗?”
陆征骁身子往前倾,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冷哼一声。
“省城重工研究所的公车。”
“李建国。”
沈初音嚼菜的动作停了下,紧接着咧嘴笑了,笑得物理性欠扁。
“哟,这老阴比,停职了还敢搁这儿蹦跶呢?”
她放下筷子,眼里满是兴奋的狠劲。
“行啊,既然他嫌命长,那这回咱们就给他连根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