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研究员让沈初音手里的纸卷拍得肩膀一缩。
他赶紧扶正黑框眼镜，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没打杂。我修干涉仪。”
沈初音差点乐出声。
行，还挺认真。
两页草纸，硬生生把三轴直线插补拆成了简化编码。
重复坐标删得干净，两个轴向指令合并节拍也没撞轴。
这脑子放在物理所修干涉仪？
浪费。
可人不能硬抢。
省物理所的老丁不是软柿子。激光器能借，人要是明抢，老丁明天就能抱着干涉仪来堵四厂大门。
得慢慢下套。
沈初音把草纸塞回陈研究员怀里。
“行，算你过了第一关。”
陈研究员眼睛一下亮了。
“那我是不是能看控制柜了？”
“想得挺美。”
沈初音拒绝得干脆。
“现在开始第二阶段考核。”
“把你这套简化编码逻辑，从头到尾写成一本完整的技术规范说明书。连同三轴直线插补的转化对照表，一起写出来。”
她指了指门卫室旁边那张旧桌子。
“文档写得明白，你进内圈。”
“写成一团乱麻，你抱着马扎回省城，别在我这儿占地方。”
陈研究员半点没觉得被刁难。
他把草纸往胸口一按，点头点得很快。
“好。我这就写。”
说完，他转身就往旧桌子那边跑。
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把自己的小马扎也抱走了。
苏玉瑶看着他那背影，压低声音。
“师傅，他要是真写出来了，您真收他？”
沈初音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送上门的高级免费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她瞥了一眼陈研究员。
“至于以后，看老丁的心脏受不受得了。”
苏玉瑶：“……”
懂了。师傅没打算抢人。
师傅打算先把羊毛薅秃。
白天。
四轴车间。
深蓝模具第一段粗加工已经下线。
那块长八十公分的cr12高碳高铬模具钢，被行车吊到四轴旋转工作台上。
表面还带着粗加工留下的硬茬，灯一照，满眼都是不好惹的金属光。
赵铁军站在黄线外，手里攥着一块皱巴巴的毛巾。
“祖宗，这玩意儿真上精加工了？”
沈初音站在控制柜前，检查苏玉瑶刚装好的长条穿孔纸带。
“不上精加工，拿牙啃？”
赵铁军被噎得闭嘴。
刘铁柱在工作台前打好最后两个定位销，用扳手挨个复核。
“沈总工，件卡死了。”
沈初音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全车间戒严，今天精修这八十公分，预计六小时。”
“中途不管发生什么，不许断电。”
赵铁军喉咙一紧。
“六小时不停？刀头扛得住吗？”
“扛不住也得扛。”
沈初音走到操作台前，手指压上绿色启动键。
“深蓝的模具，没资格娇气。”
按钮按下。
主轴拉起尖锐的呼啸声。
硬质合金刀头咬进cr12模具钢表面，高温铁屑崩出来，噼里啪啦砸在防护玻璃上。
四轴联动开启。
台面走横向、走纵向，A轴还配合主轴做细小角度旋转。
刀盘不再走死直线，而是贴着复杂曲面的等高线，一层一层，把多余余量啃下去。
赵铁军的毛巾被攥成了麻花。
刘铁柱蹲在控制柜旁边，隔一会儿报一次油温和电机状态。
苏玉瑶站在仪表盘前，笔尖没离开过记录本。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刀头还在啃。
车间里的热气慢慢堆起来，主轴附近的温度开始往上爬。
刘铁柱眼睛盯着那排指示灯，眨都不敢眨。
最边上的红色小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控制柜里传出一声很轻的继电器跳动声。
刘铁柱头皮一麻，蹭地站起来。
“灯闪了！”
苏玉瑶快速翻看仪表盘数据，嗓子绷住。
“主轴附近温度升高2.1度。”
赵铁军急得脚底打滑。
“温度上来了？那不就跑偏了！赶紧停机！”
“停什么机。”
沈初音靠在钳工台边，连眼皮都没多掀。
“苏玉瑶，看A轴角度补偿数据。”
苏玉瑶盯着表盘，肩膀松了一点。
“A轴检测到0.002度热变形偏移。”
“补偿脉冲已经自动叠加下发，工作台角度回正了！”
赵铁军愣在原地。
刘铁柱看看控制柜，又看看还在平稳切削的工作台，嘴巴张了半天。
“这机器自己知道热了会歪，还能自己掰回来？”
沈初音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叫闭环补偿。”
她瞥他一眼。
“它比你聪明多了。”
刘铁柱服气地揉了揉脸。
“乖乖，这铁疙瘩真成精了。”
挂钟的秒针一圈一圈往前走。
六小时整。
纸带跑到最后一组代码。
主轴抬起，刀盘停转。
四轴工作台稳稳停在原位。
赵铁军还盯着按钮，手里的毛巾没松。
刘铁柱先摸急停，又想起程序已经跑完，讪讪把手缩回来。
沈初音开口。
“下机。”
刘铁柱和两个工人赶紧上前，小心解开定位销，把这块沉重的模具件挪到检验台上。
苏玉瑶拿着千分尺和自制三坐标检测架凑过去，开始比对关键点坐标。
赵铁军在旁边不停擦汗。
十分钟后。
苏玉瑶直起腰，手里的记录本都快被她攥弯了。
“师傅，七十个关键点坐标全测完了。”
“最大误差0.008毫米。特优级别！”
赵铁军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疼得直抽气，嘴却咧到了耳根。
“成了！第一段啃下来了！”
“这下京城那帮反对派的脸得肿一圈！”
刘铁柱也跟着傻乐。
“六小时啊，一刀没崩，一点没跑。沈总工，这活儿能拿去贴厂门口吹三天！”
沈初音没笑。
她走到检验台前，拿起一把强光手电筒。
她没看检测单，而是弯下腰，把光压到一个很刁的角度，沿着模具曲面慢慢扫。
赵铁军看她这架势，刚放回肚子里的心又悬起来。
“咋了？尺寸不是全对上了吗？”
沈初音关掉手电筒。
“高兴早了。”
她伸出食指，在光洁的金属表面上点了点。
“这有刀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