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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军拿起那张画了圆的白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还是没弄明白里面的门道。

“球关在笼子里,既取不出来,也塞不进去,确实能看出整体切削的本事,可光做一个球,会不会太素了?”

刘铁柱拿铅笔往圆里添了几根弧线。

“多套两层,外面再切些花纹,外国人拿起来看半天,找不到接缝,自然知道咱们有能耐。”

陈向东把纸拿过去,算了算内部活动空间,又把铅笔还给刘铁柱。

“套三层以后,内球活动范围太小,刀具进去也难,技术上够难,摆到展台上却未必显眼。”

苏玉瑶听完,把从档案室借来的国外机床资料摊在桌边。

“国外展览会喜欢把设备参数列一大排,咱们没有同类商品机床,只拿个球过去,他们会不会说这是老师傅手工掏出来的?”

“谁能用手掏出五层笼中球,我把厂长让给他。”

赵铁军把搪瓷缸挪开,手掌拍在桌面上。

“沈总工,你定,难看点也没事,只要能把那些外商镇住,让他们别再拿二流设备当宝贝卖给咱们。”

沈初音没有马上定下图样,只将白纸折起来放进工作笔记。

“给我一天,展品要让不懂机床的人也能看明白,单纯增加层数没用。”

“明天这个时候能有结果?”

“有。”

第二天上午,五轴车间照常加工翼龙二号第四件零件,沈初音查完刀具记录,没有留在操作台旁,而是回办公室铺开一张绘图纸。

笼中球能够证明多面联动和内部镂空,可它的结构太规整,传统机床配合手工也能慢慢做出来,外国人若咬定是工匠作品,展台上的技术员未必争得清。

她在纸上重新画了几条曲线,花瓣从中心向外展开,每片角度都不相同,内外表面还要连续过渡,最里面留下足够的镂空位置。

赵铁军中午推门进来,看见桌上已经画出大半朵花,脚步停在门口。

“昨天还是球,今天怎么改种花了?”

“笼中球不够直观,换牡丹。”

“工业博览会摆花,外国人会不会以为咱们送工艺品?”

“先让他们当工艺品看,等拿起来找不到焊缝和拼接处,再告诉他们,这朵花从一整块航空铝合金里切出来。”

赵铁军凑到图纸前,手指沿着外层花瓣转了一圈。

“这么多层,刀从哪儿进去?”

“这正是要让他们猜的地方。”

“花瓣做多厚?”

“最薄处零点三毫米,内部镂空,所有曲面一次完成,外层留三片活动花瓣,能够轻微摆动,却不能拆下来。”

赵铁军把图纸拿远一些,又拿近了看。

“这主意绝了,摆过去就让洋鬼子围着猜,他们猜不明白,回去还得接着猜。”

刘铁柱正好来送第四件零件的装夹记录,听到零点三毫米,连门都没顾上关。

“厂长先别吹,零点三毫米的铝花瓣,刀具走偏一点就穿了,切到最后还可能跟着主轴振。”

“我又没让你今天切,程序不是还没编吗?”

“编出来也得有人装夹,毛坯固定得太紧会变形,松一点又会跑。”

沈初音将花心位置圈出来,又在底部补上支撑结构。

“底座和花体留成一体,夹持位置放在底座下面,加工结束后再去掉工艺柄,花瓣不受夹紧力。”

陈向东跟着刘铁柱进门,看过图纸便抽出椅子坐下。

“普通叶轮能够分区计算,这朵花每片都不一样,程序量怕是要翻几倍。”

“参展只有一件,不追求批量效率,路径可以分层写,先保证安全。”

苏玉瑶抱来一摞空白程序纸,放在桌角。

“师傅,我和陈研究员分外层,您写内层,能快一点。”

“这次我自己写,你们继续完成翼龙二号第四件程序,两边不能混。”

“只是一个展品,保密要求也这么严?”

“牡丹本身不涉密,机床能做到哪一步却不能全露出去,程序只能留在四厂,送展时只带成品和公开说明。”

接下来的两天,沈初音第一次没有对着零件图纸考虑承力和寿命,只盯着一朵花该怎么展开才顺眼。

赵铁军来过三趟,前两次都被她赶了出去,第三次送来铝合金毛坯,放下以后仍舍不得走。

“航空部批了两块展品料,切坏一块还有一块,你别把这东西也当军品首件守。”

“同一张展台上只摆一朵,切坏的那件也不能送。”

“那就慢慢来,春节前做出来就行。”

程序完成后,陈向东和苏玉瑶交叉核对坐标,五轴机床空载运行了两遍,最窄处的刀具间隙才正式签字放行。

刘铁柱装好毛坯,关上防护门,手却没有去碰启动按钮。

“沈总工,您来开,这活我看着心里没底。”

“翼龙零件你都敢开,一朵花倒把你难住了?”

“翼龙图纸上每个地方都有尺寸,这花除了底座,哪片厚哪片薄全是您定的,坏了我都不知道该骂刀还是骂花。”

赵铁军站在警戒线外催他。

“别找借口,沈总工让你开就开,真切坏了还有第二块料。”

沈初音确认五路坐标,指尖落在启动键上。

“开始。”

刀具从花心上方进入,摇篮不断调整角度,银白色碎屑被冷却液带进收集槽,原本方正的毛坯逐步露出中心花蕊。

外层花瓣加工到一半时,刘铁柱拿着运行表走到屏幕前。

“负载没有越线,薄壁区也没抖,后面是不是能稍微提点速度?”

“不提,展品不赶交货期。”

“照现在的走法,还得两个小时。”

“那就等两个小时。”

赵铁军拿了几个饭盒进来,见没人肯离开,只能把饭摆到值班桌上。

“你们轮着吃,花又不会趁人吃饭自己跑了。”

苏玉瑶接过饭盒,眼睛仍落在防护窗内。

“外面已经有十二片花瓣了,内层怎么还没散开?”

“内层最后清根,提前切薄会失去支撑。”

陈向东将当前程序段划掉。

“还剩三组路径,最后一组结束才切断内层连接点,到时候花瓣才能活动。”

三个小时后,主轴退出花心,摇篮回到初始位置,冷却液沿着层层叠叠的花瓣往下流,整块方料只剩底部工艺柄没有去除。

刘铁柱打开防护门,用气管吹净碎屑,手伸到花瓣旁边又收了回来。

“这能碰吗?”

“可以,别用力掰。”

沈初音托住底座,将最外层一片活动花瓣往旁边拨开,花瓣沿着内部切出的限位槽移动,露出了没有接缝的镂空花心。

赵铁军围着检测台转了一圈,拿起放大镜查完外层,又把灯移到内层。

“真是一整块料,连根焊条都没用,这要摆到展台上,谁还敢说咱们只有三轴机床?”

检测结果很快出来,三十六片花瓣全部达到图样要求,最薄处保持在零点三毫米,内层活动结构也没有卡住。

刘铁柱盯着那朵银白色牡丹看了半天,连工作手套落在地上都没发现。

“沈总工,这东西要是摆到百货商场,怕是能值一万块,谁家结婚摆上一朵,十条街都得来看。”

“百货商场不会收,普通人也花不起一万块买摆件。”

“那工业部拿去展完以后,能不能送回来放厂史室?”

沈初音将牡丹放进铺好防震棉的木盒,活动花瓣逐片固定,最后合上盒盖。

“它不卖,也暂时不回四厂,明年开春,它要替咱们去见外国人。”

赵铁军按住盒盖,认真看了看上面的展品编号。

“那它算什么?”

“给世界看的名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