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见霍星野不吭声，便也不再追问，抱着麻绳回了排房。
霍星野在卫生队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营区走。
路过团部，陆征骁正从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摞训练周报。
他看见霍星野，脚步顿了一下。
“送信了？”
“送了。”
陆征骁往他手上瞄了一眼。
“写完了？”
霍星野点头。
陆征骁把周报夹在腋下。
“拿来我看看。”
“已经放收发台了。”
“让收发员拿回来。”
霍星野没动。
陆征骁直接转身往收发室走。
五分钟后，那封普通信封被摊在团部办公桌上。
陆征骁拆开信，从头扫了一遍，表情逐渐凝固。
霍星野站在桌边，脊背挺得笔直。
陆征骁把信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
“我部近日情况正常，人员编制齐整，装备运行良好。”
他念出第一行，抬头看霍星野。
“你这是给唐医生写信，还是给边防连发战报？”
霍星野张了张嘴。
“她让我别写编号和坐标，我照办了。”
“你照办了什么？”
陆征骁手指点着信纸。
“装备运行良好，这是给军械员汇报的。人员编制齐整，你准备让她检阅你的排？”
霍星野盯着信纸看了两秒。
“那我写什么？”
“你中午吃了什么？”
“馒头，土豆丝，白菜汤。”
“写这个。”
霍星野接过信纸，回到排房，重新铺开白纸。
他提笔写下第一行。
唐月华同志，今天中午吃馒头，土豆丝，白菜汤。
写完这句，他盯着纸面，笔尖悬在半空。
后面接什么？
老兵路过，往纸上瞅了一眼。
“排长，你这是报菜单？”
霍星野划掉这行，重新写。
唐月华同志，今日天气晴朗，气温适宜。
老兵又凑过来。
“这是气象台值班记录。”
霍星野把笔一扔。
“那你说怎么写。”
老兵挠了挠头。
“我也不会。要不问问嫂子？”
霍星野沉默了两秒，起身往陆家走。
院门开着，沈初音正在翻图纸，苏玉瑶坐在旁边整理程序卡片。
霍星野站在门口。
“初音姐。”
沈初音没抬头。
“又退回来了？”
“团长让我重写。”
苏玉瑶放下卡片。
“写成什么样了？”
霍星野把两张废稿递过去。
苏玉瑶看完第一张，差点笑出声。
“霍排长，你这是给唐医生写家书，不是写战报。”
霍星野把第二张也递过去。
苏玉瑶看完，憋着笑摇头。
“天气预报也不行。”
沈初音这才抬起眼。
“她在山里巡诊，你便写山里的事。塌方那段路你不是标过，写那个。”
霍星野重新提笔。
这回他写了半页纸，从塌方路段写到雨季涨水，又写到急救包里的药棉。
最后一段，他犹豫了很久，才写下一句。
看见医务室便想起你。
写完这句，他觉得不对，又划掉。
想了半天，改成了。
路过卫生队，想起你巡诊去了。
苏玉瑶接过信纸看了一遍。
“这回像个人话了。”
沈初音扫了一眼。
“字还是那个字，总算不是战报了。”
霍星野把信装进信封，重新送到收发台。
这回没人再叫他退回来。
一周后，他收到唐月华的回信。
信封比他寄出去的厚一些。
霍星野拆开，里面除了信纸，还有一张折叠的便笺。
便笺上用红笔圈出十一个错字。
装备的装，写成了妆。
巡诊的诊，多了一个点。
还有几个标点符号用错了地方。
便笺最下面，唐月华写了四个字。
继续保持。
霍星野把便笺叠好，跟“勉强像人”的批语放在一起。
信纸上，唐月华写得不多。
巡诊队已经到第一个村子，路上没遇上大问题。塌方那段绕过去了，你标的岔道口很好找。
药箱带够了，村里几个孩子发烧，已经处理完。
指南针用上了一次。大雾天，地图看不清方位，靠指南针找到了回村的路。
急救包我放在药箱最外层，随时能拿。
你的字写得太快，十一个错字我圈出来了，下封信注意。
信写完了，人也该歇歇。别天天想着训练，偶尔看看营区外面的树。
唐月华。
霍星野把信看了三遍，最后一句他看了五遍。
偶尔看看营区外面的树。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营区外头确实有树，一排白杨，叶子在风里哗哗响。
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老兵端着搪瓷碗路过。
“排长，看什么呢？”
“树。”
老兵愣了一下。
“树有什么好看的？”
霍星野没回答，把信收进枕头下。
接下来的三周，他又写了四封信。
每封信都比上一封长一点。
第二封信里，他写了排里新兵打靶脱靶的事，还写了食堂新添的豆腐汤。
第三封信，他写了营区外头那排白杨，说叶子黄了一半。
第四封信，他写小炮弹又把秦淑兰的针线盒翻了个底朝天，针撒了一地。
每封信的结尾，他都会问一句。
路好走吗？
药箱够不够？
指南针还准吗？
唐月华每次都回。
路好走。
药箱够。
指南针很准。
第五封信，霍星野写了整整两页。
他写完放在桌上，老兵凑过来看了一眼。
“排长，你这回写得挺多。”
霍星野没吭声，把信装进信封。
这封信寄出去五天后，唐月华的回信到了。
信封比以前薄。
霍星野拆开，里面只有一张便笺。
巡诊结束，明天回军区。
药草带了一些，准备送给秦姨。
回来再见。
霍星野看着这张便笺，手指摩挲着纸边。
回来再见。
这四个字，他看了很久。
第二天下午，唐月华回到军区。
卫生队门口停着巡诊队的卡车，药箱还没卸完。
霍星野换了身干净军装，提前半小时到了卫生队。
收发员看见他。
“霍排长，唐医生还没回来。”
“我知道。”
霍星野在门口等了二十分钟，卡车才开进来。
唐月华从副驾驶下来，白大褂上沾着土。
她看见霍星野，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听说今天回来。”
唐月华把药箱从车斗里搬下来。
“先别急，我得把药箱入库。”
霍星野接过药箱。
“我帮你搬。”
两个人把药箱抬进库房，唐月华清点完数量，在登记表上签了字。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
“给秦姨带的药草，麻烦你帮我送过去。”
霍星野接过布包。
“你不去？”
“我得先回宿舍洗个澡，一身土。”
霍星野拎着布包站在原地。
唐月华看了他一眼。
“愣着干什么？”
“我以为你先来找我。”
唐月华笑了一声。
“我先去你家送药草，你还有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