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式正确。”
白薇薇说,
“比例严谨,标注完整。
连温度和压强条件都标了,这是科研论文的写法。”
她转向全班:
“李深同学用生活实例解题,思路很好。
化学不是死记硬背,是理解我们身边的世界。”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这次多了点真心。
李深走回座位。
白薇薇站在讲台上,目光追着他的背影。
这个男生……早上在校门口,他红着眼眶说给姐姐买裙子时,她心软了。
刚才在办公室,他逻辑清晰地反驳王美娟时,她惊讶了。
现在,他写出了大学化学专业都不一定掌握的混合气体配比。
这绝不是一个“化学考十八分”的学渣能做到的。
白薇薇翻开讲台上的花名册,找到“李深”那一页。
上学期期末成绩:语文二十二,数学十八,英语三十一,物理二十一,化学十八。
全科不及格。
她合上花名册,抬头看了眼教室后墙的挂钟。
还有四十分钟下课。
这个学生,她得好好观察。
第三节课,数学。
数学老师张培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背有点驼,眼镜片厚得像瓶底。
他讲课喜欢背对学生写板书,粉笔字又小又密,后排根本看不清。
今天他写了道题:
【已知圆内接四边形Abcd,求证:Ac·bd = Ab·cd + Ad·bc】
写完,他转身推了推眼镜:
“这是托勒密定理,竞赛内容。
不会很正常,我们讲下一……”
“老师!”
马辟京举手,声音洪亮:
“这题李深会!
他刚才化学课可厉害了!”
张培东愣住。
他教了三十年数学,李深什么水平他太清楚了。
上学期讲勾股定理,这孩子愣是问“为什么斜边一定是c不是a”,气得他差点犯高血压。
“李深?”
张培东看向后排,
“你真会?”
全班目光再次聚焦。
李深站起来。
他没说话,直接走上讲台,从张培东手里接过粉笔。
没用量角器,没用圆规。
他抬手,在圆里画了条辅助线,连接点b和点E,让∠AbE等于∠dbc。
粉笔在黑板上游走,像有生命。
“老师,我们可以构造相似三角形。”
李深一边写一边说,
“这里用圆周角定理的推论,∠AbE等于∠dbc,那么△AbE和△dbc相似……”
他的证明简洁到近乎冷酷。
每一步都踩在关键点上,没有废话,没有冗余。
最后得出结论时,连“所以”都没写,直接画了个等号。
写完,他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
“变式:《中学生数理化》1988年第三期,第二十二页。”
张培东的手在抖。
他教了三十年书,带过奥数班,去过省里培训。
托勒密定理的经典证法他当然知道,正是李深写的这种。
可那个期刊引用……
“你……”
张培东声音发颤,
“你订了这本杂志?”
李深回到自己座位,心里直骂:什么杂志,这是系统给的。
“张老师,我是在废品站看到的。
一本五毛钱,我买了三本。”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
刘宏达凑过来,压低声音:
“深哥……你是不是被那啥上身了?”
他做了个鬼附身的动作。
李深失笑:
“你看《聊斋》看多了?”
前排,林婉清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种打量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而数学课代表杨立彬,他死死盯着黑板,手指把自动铅笔的笔芯按断了一截。
上周奥数班刚讲托勒密定理,老师用了十五分钟推导,他课后花了半小时才勉强弄懂。
而李深……五分钟,徒手画图,还他妈指出了文献来源?
“装腔作势。”
杨立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死猫碰上死耗子。”
声音很小,但前排几个同学听见了。
张晓倩趁老师转身写板书,捅了捅旁边的李春梅。
“看见没?”
她凑到李春梅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他就是故意的。
先羞辱你,再显摆自己,想引起你注意。
等你心软了,他再回头找你,这种贱男人我见多了。”
李春梅没说话。
她盯着李深的背影,指甲抠进掌心。
早上在女厕所,她用圆规扎手指时发过誓:要让李深后悔。
可现在……
这个李深,好像不一样了。
“中午吃饭。”
张晓倩继续说,
“我们去食堂点最贵的红烧肉、糖醋排骨,让他大出血!”
李春梅慢慢点头。
“好。”
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寒气,
“我倒要看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
中午放学铃像救火警报,走廊里瞬间涌出狂奔的学生。
饭盒在网兜里哐当乱响,脚步踩得楼梯震动,去晚了,红烧肉就没了。
刘宏达拽着李深胳膊,差点把他校服袖子扯下来:
“深哥快跑!
开学第一天,食堂有红烧肉!”
两人冲进食堂时,蒸汽混着菜油味扑过来。
窗口上方挂着小黑板,粉笔字歪歪扭扭:
红烧肉 八毛一份
鸡腿 一块二一份
青菜 三毛一份
米饭 一两一毛
1997年的物价。
李深盯着那些数字,想起前世下岗后,在工地吃五块钱一份的盒饭,肉只有三片。
食堂尽头挂着台二十一寸彩电,正在播《新闻联播》。
女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香港回归仪式筹备工作进展顺利……”
“深哥,发什么呆!”
刘宏达已经挤到窗口,
“两份红烧肉!四两米饭!”
李深正要掏钱,旁边窗口传来尖细的女声:
“阿姨,我们要两份红烧肉、两个鸡腿、一份糖醋排骨,再加两瓶健力宝。”
食堂大妈从窗口探出头,看了看点菜的两人,李春梅和张晓倩。
“乖乖。”
大妈笑了,
“你俩这顿比县长吃得还好了!
红烧肉八毛,鸡腿一块二,排骨一块五,健力宝一块……一共五块八!”
五块八。
李深心里算了笔账:父亲在村里当会计,一个月工资两百七。
母亲药费一个月八十。
姐姐卖猪肉,生意好时一天能挣十块。
五块八,够他家吃两天。
张晓倩扭头看见李深,眼睛亮了。
“李深!”
她声音拔高,
“你今天把春梅气哭了,给你个表现机会,把我俩的饭钱付了!”
排队的学生都看过来。
李深站着没动。
他看了眼李春梅,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裙摆,一副受委屈的样子。
前世,他就是被这副模样骗了十八年。
“我又不是你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