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看他把图纸给了别人,伸手把他拉到旁边,指着另一副脱胎更严重的轴瓦,压低声音说:
“轴瓦脱胎,是重载、冲击、润滑、装配、材质、散热几个问题搅和在一起的。你记住,遇到这种情况,不能只盯着一处看,要……”
他刚起了个头,刘珐灿又走过来,打断他:
“王工,厂里等着用设备呢。你看,能不能先把问题汇总一下,让小苗回去修改,你这慢慢再教工人?”
小王淡淡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冷不热:“这个得问易师傅,我看得不够全面。”
曹平安在一旁听着,心里暗笑。小王这话说得妙——
既没说不干,也没说能干,直接把球踢给了易中海。你们领导不是急吗?找易师傅去啊。
杨厂长走过来,接过话头:“小王,今天活不多的话,下午你带工友到小食堂,咱们加个餐,犒劳一下,怎么样?”
小王眼睛一亮,顺着杆子就爬:“杨厂长,能不能放中午?下午工友们着急回家呢。”
“中午也行。”杨厂长笑了,“本来想放到下午,工友们放工了可以喝点。中午的话,就不能喝了。”
“不喝不喝,吃点菜就好。”小王笑呵呵地点头,转头对自己的徒弟说,“去,把工具拿出来,测量的,别拿刀。”
他徒弟嘿嘿一笑:“我知道,师傅。就那一次递错工具,您就记我一辈子啊。”
曹平安噗嗤笑出声。他都能想象那个画面——小王伸手要测量工具,徒弟递过来一把刮刀。师傅的脸得黑成什么样。
小王走到那群还在研究图纸的人跟前,拿过图纸看了几眼,又递给曹平安一张:
“你去把这个图纸有问题的地方标出来。”他边说,边用手指在图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曹平安双手接过图纸,心领神会:“好的王师傅,我尽快。”
小王点的那一下,就是在告诉他:错误在这儿。
这是小王在栽培他。让他去标,就是把功劳往他手里塞。
以后有人问“小曹你怎么看出图纸问题的”,他就可以说“王师傅指点的”。懂行的知道是小王让功劳,不懂行的以为小曹水平高。往后他偶尔露出点本事,别人也只会以为是跟小王学的。
这样就能把自己的技能藏起来,不至于被当成怪物。避免被拉去切片研究。
他拿着图纸,走到对应那副脱胎的轴瓦前,弯下腰仔细观察起来。
其他人呼啦啦全围到小王身边,看他改图。小王技术好,又不藏私,谁不想跟着学?
那个戴眼镜的女人——小苗,看曹平安这边只有他一个人,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红蓝铅笔,递给曹平安,又掏出卡尺,开口说了进车间后的第一句话:
“你看哪里需要测量吗?我来量,你记录?还是你测量,我记录?”
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嗓子里卡着沙子,又像砂纸在木头上磨。
曹平安转头仔细打量了她一眼——不是因为漂亮,而是因为这声音。突然又赶紧转回去——这么盯着人看,不礼貌。
他嗅了嗅鼻子,闻到一股浓浓的鱼汤味。这女人家里条件可以啊,大清早喝鱼汤。
“等下我量,你记。”他说,“别把你衣服搞脏了。”
小苗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曹平安盯着轴瓦,心里却翻腾起来。
小王点出的那个问题,他知道在哪儿,可这个问题根本没法用现在的工具测量——
得用激光测距仪才行。
可这年月,上哪儿找激光去?连激光是啥估计都没人知道。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学过的车工知识,没有一个测量方法能用。
等了一会儿,看他一直发呆,小苗轻声问:“怎么了?”
曹平安回过神,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小王那边。
小王身边围满了人,正在图纸上勾勾画画,唾沫星子横飞。
他解决不了。他知道怎么解决,可不能说。难道让他说“我猜的”?
也许钳工有专门的测量方法?不是车工用的,是钳工独有的?
小王故意把这张图给他,还点出了问题所在,可这个问题偏偏是他这个水平解决不了的。这到底是……
他忽然明白了。小王是想让他去找易中海。
“你等会儿。”他对小苗说了句,转身走向易中海。
易中海正站在那儿抽烟,旁边几个领导都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跟庙里的泥菩萨似的。
曹平安走过去,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一大爷。”
易中海眼皮跳了一下,看向他。
“我这有个问题,解决不了,想请您出个手。”曹平安说得很诚恳。
易中海听到这个称呼,脸上慢慢有了笑意——在单位喊“一大爷”,这不就是告诉所有人,咱爷俩亲近着呢?
“走,过去看看。”易中海,说着就跟着曹平安一起走了过来。
小王虽然在改图,耳朵却一直竖着听这边的动静。听到曹平安的话,他嘴角微微上扬,没抬头——孺子可教。
曹平安边走边说:“这个油槽开得有点问题,开口正对着受力点。看着是进油顺畅,可实际上压力一上来,油膜直接就被切断了,会形成局部干摩擦。”
他顿了顿,“可要偏移多少,我把握不了。”
易中海正走着,脚步突然顿了一下。他扭头深深看了曹平安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小王——
肯定是这家伙授意的。小王这小子,鬼心思挺多。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问题问得好。一般人看不出问题,就算看出问题都没法解决,因为没测量,只有依靠老师傅的经验,才能得出数值。
易中海走到轴瓦前,伸手进去摸了摸内壁,又摸了摸轴承。
闭着眼感受了几秒,那模样跟老中医把脉似的。
然后睁开眼,拿起红蓝铅笔,在图纸上刷刷标了几笔:
“在四分之三处,这里,向左偏移七个丝。两端收口,留封油边。”
他把标好的图纸递给曹平安,难得地耐心起来:“你再看看,还有哪里不懂的?我再给你讲讲。”
曹平安真的很震惊。难怪易中海能晋升到八级,手摸一下就知道差几个丝?
虽然和系统给的还差一个丝,可易中海没用任何工具,就是手摸。这手艺,不服不行。
心里感叹了一阵,曹平安接过图纸,认真看了起来。他是真不懂——
系统能告诉他“怎么做”,但“为什么这么做”,那些经验性的东西,系统给不了。
他指着图纸上几个地方,老老实实地问了一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