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角放了两本字典：上面一本是商务印书馆47年版的《英汉模范字典》，
下面是三联1950年出版的《英华大词典》。
像两尊镇宅的神兽似的，安安静静蹲在那儿，也不知道翻没翻过。
曹平安想到后面的那10年——到时得提前告诉贺疏影，让她把47年那版字典收起来，别被有些人利用了。
忽然，他好像看到了什么：贺疏影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牲口棚里，瑟瑟发抖，眼神无助。
曹平安使劲晃了晃脑袋，把那画面甩出去。
再定眼看贺疏影——这回不是脑子里想的了，他真的看到了。
不是“感觉”她孤独，而是他“看见”了孤独，那孤独像一层薄雾，裹在她身上，挥之不去。
曹平安心里有些发酸。想去保护她。
这是第二个让他生出“要保护这个女人”的念头，第一个是秦淮茹。
他强行把目光从贺疏影身上移开，看着面前的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眼神空洞地呆滞了片刻，缓缓闭上眼睛。
回忆了一下刚才——
没错，刚才看到的，满是孤独，只有孤独。
贺疏影感受不到曹平安灼灼的目光，还有点失落。
扭头看去，只见他在放空眼神，又缓缓闭上眼睛，良久才又睁开，然后扭头看自己。
她心里又有点窃喜，跟偷吃了蜜糖似的。
两人就这样互相对望着，谁都没开口。
许久，贺疏影像是反应过来了——或者说是害羞了。
她把眼睛一瞪：“好好看书！”语气却很温柔，更像是撒娇，软得能拧出水来。
“书中的知识可以以后慢慢看，但你这道风景，我想多看几眼，好把你刻在心里，让你晚上和我在梦里相会。”曹平安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贺疏影狠狠瞪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忙手上的事，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跟弹簧片似的。
曹平安看着这位佳人辛苦忙活，也不出声，只是在心里说：这也是个苦命的女人。
找机会跟娄晓娥搞好关系。起风的时候，如果能让娄晓娥带她走就好了。
她精通鹰酱的语言，在这个地方待下去，10年里会很难很难。出去，也许能好过点。
在大势下，自己也很艰难，不一定能照顾得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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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贺疏影收拾起桌面，把报纸收进一个文件袋里，手稿用竹夹子夹好。
“忙完了吗？”曹平安走到她身边问。
“基本完了。下午再看一遍，誊抄一份，就可以交上去了。”
她一边说一边拉开抽屉，把文件袋和手稿都放进去，然后伸了个懒腰，扭了扭脖子。
曹平安伸手按在她肩膀上，轻轻揉捏肩井穴。贺疏影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没说话。
“力道怎么样？”曹平安问。
“右边这边酸困更严重，你再用点劲。”贺疏影轻声说着，缓缓闭上眼睛，放松了身体。
“这样吗？”曹平安加了点力气。
“嗯，就这样。”
按了一会儿肩井穴，又去按大椎，然后是风府、风池、天柱。
俩人都没说话，屋里只有轻轻的呼吸声。
直到广播响起——中午吃饭时间到了。
“中午了，你去吃饭吧。下午还来不？”贺疏影轻声问他。
“大概会来。”曹平安心里琢磨：
中午再去看下李怀德，如果他来上班，就跟他商量怎么应对供销科的事，那就不会来了；
可要是李怀德没来，他就还来这儿。
“那你先去吃饭吧。”贺疏影扭动了一下身体，示意他停下。
“你去吃饭，我能在这儿不？”
“你不去吃饭？”
“我要等会儿再去，我要等人。”曹平安是担心这会儿去吃饭遇上供销科的人。
科长和股长正找他呢，可不敢撞上。
“你来里面等。”贺疏影说着起身，走到里面那间房子门口，取下挂在门上的锁，推开了门。
房间里面很简陋：一张单人床，一个洗脸架，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一个简易的衣帽架。
还有一个木制的文件柜，里面放了些书和报纸。
被子没有叠起来，平铺在床上。
“你在这儿等，我帮你带饭回来吧？”
“不用带。我等1点的时候要去找人，可能要和他一起吃饭。”
“你如果想休息，可以在床上睡一会儿。”
“我不——”曹平安刚要说自己不睡觉，别把你床弄乱了，忽然门口有人喊：
“疏影姐，走，吃饭了！”
“来了，稍等。”贺疏影用手指按住曹平安的嘴唇，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
曹平安只感觉一只微凉的手很温柔地贴在自己嘴唇上。
他张开嘴，把她的手指轻轻含住。
贺疏影脸一红，扬起另一只手要打他，不过手没落下来，悬在半空中。
曹平安嘴里含着手指也不说话，微笑着看她。
贺疏影把手指抽出来，狠狠瞪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关上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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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疏影走后，曹平安去书柜那儿翻找了一下，全是冶金方面的书，一本闲书都没有。
他随便抽了一本，坐下来打发时间。
时间不长，贺疏影就回来了，端着饭盒。
“来，先少垫点儿。”贺疏影把饭盒放在书桌上，又递给曹平安一个馒头。
“我不吃。这会儿吃了，等会儿吃不下。”曹平安拒绝了——
这么短时间，贺疏影肯定自己没吃。他要是吃了，她就没得吃了。
“真不吃？”贺疏影最后想确认一下。
“不吃。”曹平安双手握住贺疏影的肩膀，把她按在凳子上，“你快吃。”
贺疏影坐下看着曹平安，还想说什么。
曹平安坐到床上，看着她，忽然说了句：“要不要我喂你？”
贺疏影剜了他一眼，开始小口吃起来。
吃了一口菜，啃了一口馒头，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30多下才会慢慢咽下去。
曹平安在旁边看着她吃饭，很认真地仔细看着，像是在欣赏一场艺术表演。
忽然，贺疏影毫无征兆地说了一句：“等我病了，你再来喂我。”
曹平安一愣——贺疏影是那种你开任何玩笑她都能一笑而过的人，
但不是那种会跟你开玩笑的人。
这话……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