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春放下电话的时候,窗外正落着雨。雨不大,细密地敲在窗玻璃上,把省委大院里的梧桐叶子洗得发亮。他看着那些叶子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意识到自己准备的那些交换条件,用不上了。
不是不想用。是用不上了。
整个绿藤市的投资商都在跑。高明远被抓的消息传出去之后,那些在绿藤做过生意的人、跟长藤资本打过交道的人、甚至仅仅是在酒桌上敬过高明远一杯酒的人,全都在跑。绿藤商界原本就是高明远一家独大,外来的投资商想要在这座城市落脚,第一条规矩就是拜码头。拜了码头,就得跟着高明远的规矩来。这么多年下来,干净的、不干净的,或多或少都沾了点。如今高明远倒了,八通大厦炸了,谁还敢留下来等着被清算?
这些投资商的出逃速度之快、规模之大,是李达康和赵立春都没有料到的。他们早知道抓一个高明远会有影响,但没想到影响会大到这个程度。如果当初就知道,无论如何也不会让督导组这么顺利地进驻绿藤。本来为了体现赵立春对督导组的支持,才派了堂弟赵立根——一个立场不怎么鲜明、谁都不得罪的人——去加入督导组的工作。如果知道影响会这么大,拼着撕破脸也要把王政安插进去。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祁同伟这一手,岂止是在绿藤市撕开了一个口子。他是在整个汉东省都撕开了一个口子,口子大得能灌进一整场风暴。
就在绿藤市的投资商纷纷出走的时候,京海创投集团却高调宣布进驻绿藤。方雪亲自带队,公开表态要把绿藤打造成京海创投在省内的第二个总部。旗帜拉得很大,阵仗铺得很开,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这种做法,对绿藤市、对李达康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投资商跑光了,经济数据眼看就要断崖式下跌,这时候有人愿意扛着钱进来,李达康没有拒绝的道理。
可他偏偏知道,京海创投集团跟祁同伟脱不开关系。
现在的情况已经很清楚。投资商的出逃已成定局,自己进省常的事也基本无望了。但他毕竟是绿藤市的一把手,为了今后的仕途,他必须稳住绿藤的Gdp。京海创投送上门来,他最好的选择就是树立这个典型——把京海创投当成“投资商并未丧失信心”的标杆,大张旗鼓地宣传,用这一个来稳住十个。
可这样一来,他就欠了祁同伟一个天大的人情。
哪怕现在的局面本身就是祁同伟搞出来的。哪怕京海创投的进驻不是为了给他李达康雪中送炭,而是为了趁乱低价抄底、抢占高明远倒下后空出来的市场。但不管背后的动机是什么,这个人情他李达康欠定了。不是他想欠,是形势逼着他欠。
李达康的动作很快。记者会当天,他亲自出席,跟京海创投集团的董事长方雪签了一份意向投资协议。镁光灯闪成一片,他的笑容端得恰到好处——既不失一把手的体面,又带着对投资商的热情。签完字,他把伊河新村的项目也一并交给了京海创投。
不过京海创投没有吃独食。方雪在签约仪式上当众宣布,将拉上新帅集团共同开发伊河新村项目。李成阳马上就要从新帅集团退出来,重新穿上那身警服,所以这次代表新帅集团出席签约的是两个人——马帅的遗孀李丽涓,和新帅集团现在最大的股东海哥。至于李成阳的股份,已经全部转让给了京海创投。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像一场排练了无数次的交接仪式。
方雪在绿藤的日子不好过。不是处境不好,是忙得脚不沾地。项目一个接一个地谈,合同一份接一份地签,高明远留下的市场真空正在被京海创投以惊人的速度填充。她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眼睛底下熬出了一片青黑,但精神头足得很。祁同伟给她铺的路,她一步都不打算走歪。
祁同伟也没闲着。
趁着李达康无暇他顾,他亲自指挥,派人在高速路口布控。目标是郑毅红。
郑毅红原本没想走。高明远刚被抓的时候,她还抱着希望。毕竟高明远在绿藤经营了这么多年,背后站着的人能量有多大,她比谁都清楚。她觉得这次也会和以前一样——风声紧一阵,然后慢慢松下来,最后高明远还是会走出来。
为此,她私下约见了高明远背后最大的那把伞——汉东省常委、副省长王政。
王政本来不想去。这个节骨眼上,跟郑毅红见面,风险太大了。但他想了又想,还是去了。不是不怕,是他需要确认一件事:郑毅红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以及她打算怎么用这些东西。
见面的地点选在了一家不起眼的茶舍。郑毅红到的时候,王政已经坐在包间里了。茶泡了两遍,他一动没动。郑毅红在他对面坐下,把一沓打印出来的银行转账记录推到他面前。纸张在桌面上滑过,发出一声干燥的摩擦声。
那些记录上清清楚楚地列着——从地下钱庄汇到王政开曼群岛和维京群岛账户的每一笔钱。时间、金额、账户号码,一条一条,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郑毅红没有绕弯子。她用这些记录威胁王政,让他想办法把高明远保出来。并且告诉他,这些记录她已经上传到了云端,设置了自动发送模式。需要她每天输入密码取消,否则就会直接发送到督导组和各监管部门的邮箱。
这一手很聪明。既是威胁王政的手段,也是保全自己的护身符。万一王政铁了心放弃高明远,她至少可以拿着这些东西,把自己从整件事里摘出来。
王政答应得很好。他说你放心,说高总的事就是我的事,说我回去就安排。话说得滴水不漏,脸上挂着那种在官场里浸润了几十年的人特有的、让人分不清真假的笑容。郑毅红看着他,心里拿不准。她跟在高明远身边这么多年,见惯了这种笑容。它什么都说明不了。
直到八通大厦倒下的那一刻,她才真正确定了。
高明远这次,真的要完了。
她走进高明远的车库,发动了那辆挂着省里免检牌照的车。高明远留给她的那条“退路”。引擎启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她握着方向盘,手指微微发抖,然后踩下油门,驶出了绿藤市。
车刚过高速收费站,就被拦下了。
警方把郑毅红从车里拽出来的时候,她挣扎了几下,然后忽然安静了。像是身体里某根一直绷着的弦,断了。她被直接带到了市局审讯室,白炽灯管的光打在她脸上,惨白一片。
“郑毅红,你的公司跟高明远的长藤资本有没有业务往来。”“高明远有没有通过你跟他人有金钱上的往来。”“平时你在高明远的会所——”
“别说了。”郑毅红打断了审讯人员的话。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平静,带着一种被抽空了情绪的麻木,“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打算说。
郑毅红从小就是个孤儿。是高明远把她收养长大的。后来她成了高明远的情人,又被高明远一手扶持到了今天的位置。在郑毅红的心里,她对高明远是有感激的。哪怕高明远让她做了很多她本不愿意做的事,哪怕高明远用她的身体、她的名字、她的手去做了一桩又一桩肮脏的交易。但高明远养大了她。这一点,她记了一辈子。
甚至到最后,高明远被抓的前夕,还给她留了一条退路。那辆车,那个免检牌照,那条“上路”的嘱咐。她以为那是高明远对她最后的情分。
“确实有你不知道的。”
审讯人员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子。不是质问,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郑毅红,我们把你带走了之后,在你开的那辆车的车底下,发现了一枚定时炸弹。你可以想想,是谁让你开这辆车的。他让你开这辆车的目的,又是什么。”
郑毅红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不是震惊,不是愤怒。是一种比这两种情绪都更深、更冷的东西。像是有人在她心里把一盏灯猛地拧灭了。
她忽然想通了。高明远说的“上路”,是那个意思。不是让她离开绿藤去别的地方生活,是让她从这个世界离开。
她跟了高明远这么多年,高明远做的那些事,她哪件不知道?哪件没参与?高明远这种人,怎么可能留下一个对他有致命威胁的人活在世上。哪怕这个人是他的养女,是他的情人。越是这样的人,越不能留。
郑毅红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被撕开了一个口子。不是被击碎的,是被冻裂的。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郑毅红交代了很多,这么多年为高明远做过的所有事。一笔一笔,一件一件,像是把一本记了多年的账本一页一页地摊开在桌面上。她拿出了大量相关证据,争取立功表现,争取宽大处理。她的语速不快,声音始终很平稳,像是在叙述别人的事情。
何勇拿着这些证据走进了高明远的审讯室。
高明远还是老样子。坐在铁椅上,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一个字都不说。何勇在他对面坐下,把郑毅红的供述材料放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给他看。
“郑毅红被抓了。她交代了很多。”
高明远的目光落在那沓材料上。他脸上那种笑,第一次消失了。
经过梳理,高明远涉黑集团的组织架构已经全部清晰。他所涉及的案件,证据链被逐一闭合。案件之间的关系被全部摸清。这不是一个一个孤立的个案,是早就穿成了串、连成了网的一个庞大黑色帝国。高明远再怎么抵赖也没有用了。哪怕他继续一个字都不说,也可以实现零口供破案。
高明远的案子,彻底查清了。
一大批绿藤市内外的官员,也全都落网了。
督导组在绿藤市的督导工作,进入了尾声。就在骆山河带领督导组准备撤离的前夕,王政被抓了。
这一次,赵立春实在拿不出任何东西来跟骆山河交换,把王政保下来。就算他拿得出来,骆山河、高育良、祁同伟也绝对不会答应。赵立春从汉东调走的传闻越来越多,而王政是他留下的接班人。如果不趁机把王政拿下,以后的汉东还是避免不了赵立春的干扰。况且,一旦让王政成功上位,将来他未必不会对祁同伟他们展开报复。祁同伟不想给自己留下这样一个祸患。
在骆山河亲自插手的情况下,中阳记委监诿直接介入了。王政是在他主持召开的汉东省抓项目促发展座谈会上被带走的。当着众目睽睽的面,会议厅的门被推开,几个人走进来,在王政耳边说了几句话。王政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他站起来,跟着那些人走出了会议厅。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会议厅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王政的级别,汉东省没有办法对他进行直接审查。他被直接带往帝都,在那里等待最终的处理结果。
至此,督导组在绿藤市为期一个多月的督导工作,正式结束。
这一个月的变化,让汉东省内外的很多人都看傻了眼。明明是在赵立春占据绝对优势的局面下,居然就因为祁同伟的这一次调任,被打得节节败退,最终直接损失了赵立春手下最重要的王政。赵立春在王政身上投入了多少,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如果不是因为这次的督导工作,很难说中阳不会答应让王政上位,接替赵立春的位置。
但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几个月后,汉东省的省常换届开始了。
高育良以京海市Gdp全省第一的成绩,正式成为汉东省常委中的一员。副省级。名副其实。任命下来的那天,高育良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份文件看了很久。他没有笑,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激动,只是把文件轻轻放在桌上,用手指在纸页边缘慢慢摩挲了一下。
这标志着以高育良为首的汉大帮,在汉东省的地位和影响力进一步扩大。从京海到绿藤,从政法系统到地方政务,汉大帮的触角正在以稳健而不引人注目的速度延伸。
随着换届,很多重要岗位也进行了调整。
汉东省政法委书记梁群峰,正式退休。他去帝都某个部门养老了,一个闲职,体面而不费神。跟高育良斗了那么多年,最后还是没能压住这个从汉东大学走出来的教书先生。
接替梁群峰的是赵立春的堂弟——原本的汉东省政法委副书记赵立根。同时兼任省委副书记。赵立根在绿藤市的督导工作中,虽然是赵立春的堂弟,但他在工作过程中勤勤恳恳,全力配合督导组,做好本职工作。这一点,骆山河和祁同伟都看在眼里。两派之间,因此有了一份心照不宣的默契。
赵立春后续没有合适的接班人。李达康在这次进部的竞争中输给了高育良,而赵立春没有时间等李达康成长起来。无奈之下,他选中了赵立根。选择赵立根,是跟骆山河派系双方默许的结果。赵立根的性格不够强势,当这个未来的汉东一把手并不是最优解。但双方都怕赵立春离开后,中阳会空降一个跟赵立春一样强势的一把手下来。两害相权取其轻,赵立根反倒成了双方都能接受的结果。
汉大帮在汉东的势力还不算大。省委班子中,也只有高育良一人。李维民虽然最终还是当上了汉东省公安厅厅长,但没有加副省长的头衔。而且李维民的年龄也大了,眼看就要到退休的年纪。很有可能在退休之前再给他升半级,但眼下这种情况,是不要想了。
汉东最高层的格局,暂时定了下来。
高育良虽然进了省常名单,但他现在的职位仍然是京海市一把手。不过既然打下了这个基调,等他离开京海去省里之后,孟德海也有很大的可能以京海市一把手的身份进入省常。这是后话。
李达康对于这次没能进部,表现得很失落。但他没有被打倒。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近乎顽固的韧性,越是被压,反弹得越狠。他开始全力发展绿藤市的经济,像是要把落败的郁气全部转化为Gdp的增长数字。
但绿藤市的情况并不乐观。武双岭倒下后,市里的其他领导也或多或少受到了影响。伊河新村项目总指挥的位置空了出来,谁都不愿意接这个烂摊子。原因很简单——现在负责伊河新村项目开发建设的是京海创投集团。无论是谁来当这个总指挥,都无可避免地需要祁同伟的支持。李达康实在不想再送一个人给祁同伟了。
而祁同伟本人在这次的督导行动中,收获颇丰。除了市公安局之外,他把市中院和市检察院的权力也全部收到了手中,彻底坐稳了绿藤市政法委书记的位置。在绿藤市常委的真实排名中,他从最后一名直接跃升到了第三位。
他还在不断蚕食李达康的权力。不是大张旗鼓地抢,是一点一点地渗透,像水渗进沙子里,不知不觉就把所有缝隙都填满了。李达康对此头疼不已。他越来越觉得,高育良这个大弟子祁同伟,比高育良本人还难对付。
绿藤市没有市长。李达康太过强势,党政一把抓,市长的位置一直空着。为了不再塞一个副市长投入祁同伟的队伍,李达康一狠心,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把祁同伟从这个位置上挪开。
“同伟书记,来,坐。”
李达康的办公室里,他满脸笑意地招呼祁同伟。茶是他亲手泡的,水温和茶叶的比例都恰到好处,端到祁同伟面前时还冒着热气。虽然这次没能争过高育良,但从他脸上丝毫看不出有什么不快。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之一,就是把情绪藏得滴水不漏。
“达康书记。”
祁同伟接过茶杯,在沙发上坐下来。他不知道李达康今天叫自己来是为了什么。
何勇到绿藤市任职了,接替贺芸留下的位置,平调成为绿藤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对于何勇的到来,祁同伟自然是十分欢迎。他甚至在想,要不要等什么时候把自己身上公安局长的位置卸下来,让何勇来接。祁同伟刚到绿藤时兼任公安局长,是赵立春和李达康为了稳住他、让他答应调任才给的。长期兼任下去,对他来说并不算一件好事。如果何勇能上位局长,完全可以让他继续兼副市长。这样一来,何勇的权力就变大了,而自己在绿藤市的权重也会更高。
他正想着这件事的可行性,李达康开口了。
“同伟书记,记得帮我恭喜一下育良书记。当年在吕州跟育良书记搭班子时的场景,我到现在还历历在目。现如今育良书记进了省常,我是真的为他感到高兴啊。”
老规矩,先寒暄。话题自然放在了高育良进省常这件事上。李达康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真诚得无可挑剔。祁同伟也配合地笑着,说了几句客气话。
稍作寒暄之后,李达康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发出了一个轻微的声响。那声响像是一个信号,表示寒暄到此为止,正题开始了。
“同伟啊,今天请你来,我也不绕圈子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祁同伟脸上,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神情,“现在全国上下都在大力发展经济,我省也不例外。咱们绿藤市刚刚经历了这么多事,经济发展有些停滞了。我是这样想的——以你的能力,留在政法部门,有些屈才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祁同伟留出消化的时间。
“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去市府主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