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得像一缸打翻了的墨汁,将京州城的万家灯火衬得格外明亮。方雪开车,高启兰坐在副驾驶,祁同伟一个人靠在后排。车内的空调送出温暖而干燥的风,把三个人身上残留的饭局烟酒气一点点稀释掉。
方雪和高启兰的嘴仗从车子发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停过。
“你刚才在车上亲他那一下,是故意做给我看的吧?”方雪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嘴却没有闲着。车子在十字路口右转,轮胎碾过路面的积水,发出一声短促的沙响。
高启兰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挂着笑:“什么叫故意做给你看?我亲我男人,还需要向你汇报?”
“你男人?高启兰你要不要脸,那是我哥。”
“表哥,表妹,又不是亲的。”高启兰轻飘飘地扔出这句话,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这层身份挡不了我一辈子。”
方雪把方向盘攥得咯吱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等着,到家我再跟你算账。”
“怕你呀。”高启兰笑了一声,转过身去,从后视镜里看了祁同伟一眼。祁同伟正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对两个人的日常互怼完全不打算掺和。他太清楚这两个人的相处模式了嘴上斗得越凶,办起正事来越是一条心。与其说是在吵架,不如说是一种只有她们自己才懂的交流方式。
车子穿过京州最繁华的商业街区,拐进了一条安静的林荫道。两旁的银杏树已经被秋风染成了满树金黄,路灯的光穿过枝叶的间隙洒在路面上,斑驳得像一地碎金。这条路通向京州最贵的几个楼盘之一天玺湾。京海创投集团旗下的高端地产品牌,主打的是私密性和安全性,目标客户是那些不想被任何人知道自己住在哪里的人。
天玺湾的大门修得极其低调,从外面看就是一道普通的黑色铁艺栅栏门,没有任何显眼的标识。但祁同伟知道,从这道门进去开始,整个小区的安防系统就已经在运转了。人脸识别、车牌识别、红外监控、二十四小时安保巡逻,每一栋楼都有独立的门禁和专属电梯,住户和住户之间几乎不存在偶遇的可能。
方雪把车停进地下车库。车库里停着的车不多,但每一辆都价值不菲。三个人下了车,朝专属电梯走去。电梯间的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大理石,墙面是哑光的金属板,顶上的灯带发出柔和的白光。方雪按了电梯键,面板上亮起一个数字顶楼。
电梯门合上,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电机运转的细微声响。方雪一进电梯就拉住了祁同伟的左手,高启兰紧随其后,挽住了祁同伟的右边胳膊。两个人各占一边,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但胳膊上的力度一个比一个紧。
电梯匀速上升,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祁同伟感觉到高启兰的手指在他右手腕上轻轻摩挲着,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只有他能读懂的暗示。方雪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侧过头来看了高启兰一眼,然后毫不示弱地把整个身体都靠进了祁同伟左侧的怀里。
叮。电梯到了。
走廊里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脚踩上去没有一丝声响。方雪走到门前,伸出手指在指纹锁上按了一下,锁芯转动的声音清脆利落。她推开门,侧身让祁同伟先进。
祁同伟迈进门的那一刹那,客厅的灯是亮着的。玄关处摆着一双女式拖鞋,是他熟悉的款式。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不是香薰,不是香水,而是某种更日常、更让人安心的味道像是刚煮好的花果茶,混着一点点柠檬的清冽。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一个他无比熟悉、此刻却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的声音。
“老公,你回来了?”
孟钰从客厅里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米色的家居长裙,外面罩了一件薄薄的针织开衫,头发没有扎起来,随意地披在肩上,看起来是在家里等了一个晚上。她的脸上原本挂着笑意,嘴角的弧度是准备好了一整晚的那种温柔,手里还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然后她的笑容凝固了。
她看到祁同伟左边挽着方雪,右边挂着高启兰。她看到祁同伟左边脸颊上印着一个浅浅的粉色唇印,右边脖子靠近衣领的地方还有一个,颜色比脸上那个更深一些,形状更完整,显然印上去的时候用了不小的力气。两个唇印的颜色还不一样一个是偏橘调的豆沙色,一个是偏玫红的水红色。方雪的唇色偏橘,高启兰的偏玫,分得清清楚楚。
孟钰端着茶杯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她的目光在那两个唇印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移到方雪脸上,又移到高启兰脸上。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方雪第一个反应过来。她非但没有松开祁同伟的胳膊,反而挽得更紧了一些,歪着头看向孟钰,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促狭,笑嘻嘻地开了口:“哎呀,原来孟钰姐也在啊。”
语气轻快,像是在小区门口偶遇了邻居,浑然没有一丝被当场抓包的慌张。
高启兰的反应更加从容。她的手臂纹丝不动地挂在祁同伟的胳膊上,微微歪了一下头,用一种略带疑惑的、仿佛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孟钰会在这里的口气问道:“孟钰姐,你今天既然在京州,怎么没去参加汉大的同学聚会呢?刚才我们还在饭桌上说起你呢,大家都说好久没见到孟老师了。”
这话问得理直气壮,理所当然。仿佛今晚偷偷背着孟钰去参加同学聚会的不是她们,反而是孟钰自己错过了什么重要活动似的。
孟钰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她看看方雪,又看看高启兰,再看看被两个人夹在中间、脸上挂着两个不同色号唇印的祁同伟,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问我为什么不去聚会?”孟钰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把茶杯往玄关柜上重重一搁,茶水溅了几滴在大理石台面上,“我为什么不去?我告诉你们我为什么不去!”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指先指方雪,再指高启兰,指尖带着一股压抑了一整个晚上的火气:“我老公说今晚要和老同学聚会,要谈正事,我这个当老婆的跟着去不合适,怕让人家觉得他走到哪儿都带着家属。行,我懂事,我在家等着,我还特意泡了茶等他回来喝。结果呢?你们两个下午跟我说什么来着‘孟钰姐,今晚公司有个重要的会,我们得去一趟,就不陪你吃饭了’。”
孟钰学着方雪的语调说完这句话,然后猛地提高了音量:“开会!你们管这叫开会!开的什么会开到汉大同学聚会上去了!开到我家属身上去了!”
“方雪!高启兰!”孟钰撸了撸针织衫的袖子,朝两个人扑了过去,“我今天非要撕了你们不可!”
方雪尖叫一声往祁同伟身后躲,高启兰笑着往沙发方向跑。孟钰追了两步,方雪从祁同伟身后绕出来,又和高启兰汇合到一处。三个人在宽敞的客厅里追成一团,沙发靠垫被扔得满天飞,笑声和尖叫声搅在一起,把原本安静空旷的大平层填得满满当当。
祁同伟站在玄关处,默默地把鞋换了,走到客厅中央的沙发上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把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用一个极其舒服的姿势开始观战。
这场面他见得太多了。多到已经可以心平气和地坐在旁边喝茶看戏的程度。
孟钰追上了高启兰,把她按在沙发的贵妃榻上挠痒痒。高启兰笑得喘不上气,一边挣扎一边喊方雪帮忙。方雪扑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孟钰的腰,三个人顿时滚作一团。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在求饶,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你还敢不敢了!”
“不敢了不敢了方雪你倒是真帮啊”
“我这不是在帮吗哎呀孟钰你掐我!”
祁同伟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他从茶几上拿起遥控器,按下了电动窗帘的开关。落地窗前的深灰色遮光帘无声地向两侧滑开,京州城的夜景像一幅巨大的画卷在眼前铺展开来。
这时候,厨房的门被推开了。
徐英子端着一杯茶走了出来。她身上穿的不是普通的家居服,而是一套黑白配色的标准女仆装白色蕾丝发箍,黑色连衣裙,白色围裙,裙摆刚过膝盖,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圆头平底鞋。这套装扮穿在她身上,配上她那副怯生生的表情和微微含胸的姿态,活脱脱就是从某个旧式庄园里走出来的小女仆。
她在厨房里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本以为出来会看到什么不可收拾的场面,结果发现只是三个姐姐像往常一样闹成一团。她端着茶走到祁同伟面前,弯下腰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然后退后一步站在沙发旁边,两只手交叠在围裙前面,目光偷偷地瞟了一眼沙发那边还在打闹的三个人。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太能理解的好奇。在她的记忆里,方雪姐、高启兰姐、孟钰姐,在对外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有气场,一个比一个有格局。方雪姐在京海创投的会议室里,面对几十号高管说话时那种杀伐决断,她亲眼见过。高启兰姐平时不声不响,可真到了谈正事的时候,三言两语就能把一件复杂的事情理得清清楚楚。孟钰姐就不用说了,待人接物滴水不漏,在她那个圈子里是有名的知性大方。
可就是这三个人,每次凑到一起,没外人在场的时候,就会变成这副模样为了一个男人争风吃醋,为了一句话拌嘴斗气,闹起来比中学生还幼稚。徐英子确实不太理解,但她隐约觉得,这大概就是姐姐们之间感情好的证明。
祁同伟把目光从闹成一团的三个人身上收了回来,落在徐英子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开口问道:“英子,到京州来还适应吗?”
他的目光带着一种让徐英子心跳加速的温度。她下意识地扯了扯裙摆,手指绞着围裙的蕾丝边,低着头答道:“适,适应的。”
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祁同伟面前总是这副紧张的样子。明明已经在一起生活了不算短的时间,可每次单独面对他,她还是控制不住地脸红心跳。
祁同伟看着她这副模样,拍了拍自己身边的沙发垫:“适应就好。过来。”
徐英子顺从地走过去,在沙发边上坐下。祁同伟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手掌自然地搭在她的腰间。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裙装面料传到皮肤上,整个人一下子就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祁同伟没有在意她的僵硬,继续用平常的语气说着话:“你弟弟小山最近做得不错。已经不是原来那个需要你时刻护着的小孩了。”
他说起徐小山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满意。徐小山的蜕变是他一手操盘的结果,整个过程花了不少心思。先是扔进特警队里练了半年站军姿、跑五公里、练擒拿格斗,风雨无阻,没有任何特殊照顾。那半年里徐小山写过三次请调报告,一次都没批。然后又送去了职业技术学校,学了半年的电子工程技术,从最基础的电路原理开始学起,考试不及格就重修,没有后门可走。最后又放到京海创投集团最基层的岗位上轮岗,从仓库管理员到生产线质检员,从销售代表到售后客服,一个岗位一个岗位地历练。
一整套流程走下来,把徐小山身上那些浮躁、懒散、好高骛远的毛病磨得差不多了。原来那个游手好闲、满嘴跑火车的小混混不见了,换成了一个踏实肯干、做事有分寸的年轻人。
“这小子其实脑瓜子挺灵光的,”祁同伟的手指在徐英子腰间无意识地轻轻敲着,“就是以前没人给他指正道,走了弯路。聪明用错了地方,比笨还可怕。”
徐英子听着这些话,眼眶有点发酸。弟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亲,父母走得早,她几乎是又当姐又当妈地把徐小山拉扯大。眼看着弟弟一天天走偏,她心里比谁都急,却一点办法都没有。是祁同伟出手,把弟弟从那条越来越窄的死胡同里硬生生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