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试安排在巳时。
纪尘站在候场区，感受着演武台上残留的灵力余波。前两场比试刚刚结束，值守弟子正在更换破损的阵法屏障。
小金蜷在袖口，身体紧绷，尾巴缠着他的手腕。契约共鸣中传来一丝跃跃欲试的情绪——昨晚的蓄势并非做样子。
乙组第三——青云峰·纪尘，苍松峰·吕岩，上台。
陆执事的声音平淡如水。
纪尘走上石阶。对面那个身形敦实的苍松峰弟子已经站定，阔刃短刀横在身前，双手各握一枚符箓，两个符箓袋挂在腰间微微晃动。
吕岩。筑基中期稳固。
天眼无声运转，纪尘扫了一眼对手——丹田中灵液浓稠如浆，经脉中的灵力流转厚实而沉稳，双腿尤其明显，大量灵力沉淀在腿部经脉深处。
是个擅长近身突进的路子。
灵力屏障升起。
开始。
吕岩没有急着动手。他盯着纪尘，目光沉稳，大拇指摩挲着符箓边缘，显然在估量对手。
前两轮纪尘的打法已经被不少人看在眼里。减速阵开局，封锁阵收尾。对手不可能不做准备。
果然——
吕岩踏出一步，双脚灵力灌注，脚下石板微微震颤。
他没有冲过来，而是压低重心，缓步推进。每一步都踩得极重，脚底灵力如根须般扎入地面，将自身固定在原地再移动。
这是防减速阵的打法。灵力扎根，强行抵消减速效果。
纪尘眉头微动。
对方做了功课。
他没有犹豫，右手从布袋中取出两面阵旗，手腕一抖，两道弧光飞出。
减速阵。灵光流转，不到一息成形。
淡蓝色的灵光在吕岩脚下蔓延开来。
吕岩脚步一滞——但仅仅是一滞。腿部经脉中沉淀的灵力瞬间涌出，双脚灵力灌注如桩，生生从减速区域中拔了出来。
速度降低不到两成。
观战席上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减速阵对筑基中期果然效果有限——
灵力厚度差太多了。
吕岩稳步推进，距纪尘不到十五丈。
他右手符箓一捏，一道金色刀芒劈出——金刃符。刀芒三尺长，裹着浑厚灵力，直劈纪尘面门。
纪尘侧身避开，寒铁短刃出鞘格挡。金芒与刃身相交，震得他手臂发麻，脚下后滑了半步。
灵力差距太大。硬碰硬是下策。
吕岩左手第二张符箓紧跟着激活——土遁符。脚下石板裂开一道缝隙，他的身影沉入地面，一闪即逝。
纪尘瞳孔微缩。
天眼捕捉到地下灵力流动的轨迹——在他右后方三丈处，一团浓郁的灵力正在急速上浮。
他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向左侧横移两步。
吕岩从地面破出，阔刃短刀横斩。刀锋带着泥石碎屑，擦着纪尘的衣角掠过。
近身了。
纪尘退后的同时，左手从布袋中摸出三面阵旗，手指一弹，两面飞出——
封锁阵！观战席有人喊了一声。
吕岩冷哼，灵力灌注全身，双脚重重一踏，准备在阵法成形前强行冲出。
但纪尘弹出的两面阵旗，并没有落在吕岩身侧。
它们飞得更远，一面落在吕岩左后方七丈，一面落在右后方七丈。与此同时，小金从袖口蹿出，毛茸茸的身影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嘴里叼着第三面阵旗，精准地投放在吕岩身后正中。
三面阵旗落定，灵光勾连，两息成阵。
封锁阵。三丈方圆。
吕岩被罩在其中，灵力屏障将他围住。
他没有慌。筑基中期的灵力输出灌注双拳，对着灵力屏障一击——
屏障剧烈震动，表面出现几道裂纹。
纪尘默默计算。
十息。最多十息，他就能从内部冲垮这道封锁阵。
不够。
他手中还剩一面阵旗——第四面，旗面上的阵纹与前三面截然不同。线条更密，节点更多，隐约可见两层结构叠加的痕迹。
万蚀洞天阵图。叠阵手法。
纪尘深吸一口气。
他将第四面阵旗向前一掷。
阵旗落在封锁阵的边缘，旗面上的阵纹瞬间亮起，与封锁阵原有的三面阵旗产生共振。灵力流转的路径骤然变化——原本单层的封锁屏障，在一息之内增厚了近一倍。
不是简单的加固，而是两套阵法体系桥接共振。
叠阵。
吕岩的第二拳轰在屏障上时，脸色变了。
方才一拳打出七八道裂纹，这一拳——纹丝不动。
他低喝一声，阔刃短刀灌注全部灵力，劈向屏障最薄处。
刀芒炸裂，灵光飞溅。屏障晃了晃，但只出现了两道浅浅的裂痕，随即在叠阵的灵力循环中缓缓修复。
自愈。
纪尘看到了熟悉的纹路运转——上古阵图第二层，冗余回路的被动修复。虽然远不及完整的自愈式阵纹，但足以应对短期的冲击损耗。
吕岩被困住了。
但纪尘没有放松。四面阵旗加上叠阵手法的灵力消耗远超常规封锁阵，他供给阵旗的灵力正在飞速流失。
二十息。这是他的极限。
他必须在二十息内结束战斗。
天眼全力运转。
纪尘盯着封锁阵内的吕岩，视野中一切变得清晰异常。吕岩的灵力分布、经脉走向、甚至呼吸频率都纤毫毕现。
他在找弱点。
吕岩连续劈出三刀，每一刀都集中在同一个位置，屏障上的裂痕开始加深。六息之后，最深的一道裂纹已经贯穿了外层屏障。
还在可控范围内。叠阵的灵力循环正在减缓裂纹扩散，但速度明显比最初慢了——灵力供给不足了。
十二息。
就在这时，纪尘看到了。
吕岩连续全力劈砍之后，右肩到右肘之间的经脉出现了短暂的灵力断流——不到半息，但确实存在。
全力输出后的间歇。人人都有，但每个人的位置不同。吕岩的间歇在右臂——恰好是他持刀的手臂。
十五息。
纪尘动了。
他没有等封锁阵被完全冲破，而是主动撤去了封锁阵一角的灵力供给——左前方的阵旗灵光骤暗。
屏障出现了一个缺口。
吕岩眼中精光一闪，毫不犹豫地冲了出来。阔刃短刀高举，灌注剩余灵力，向纪尘的方向劈下。
正是右臂——全力挥刀后的那个间歇。
纪尘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的身体在吕岩挥刀的瞬间向左横移半步，右手寒铁短刃不退反进，贴着刀芒的边缘刺入。
吕岩右臂经脉中灵力断流的半息之内——
刃尖点在他的右腕外侧。
寒气侵入。
吕岩闷哼一声，手指骤然一僵，阔刃短刀脱手飞出，在石板上弹了两下，叮当落地。
纪尘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短刃一翻，刃身横架在吕岩颈侧，寒气沿着锋刃蔓延——
认输。吕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低沉而干脆。
他看着自己发麻的右手，又看了看架在脖子上的短刃，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纪尘收刃后退一步，抱拳行礼。
承让。
吕岩没有说话，弯腰捡起短刀，转身走下擂台。走到石阶边缘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纪尘，目光复杂。
一个筑基初期的阵法师，凭什么？
观战席上的议论声比前两轮大了不少。
那个阵法——后来加了一面旗，屏障直接厚了一倍？
两套阵法叠在一起？这怎么做到的……阵纹不会互相干涉吗？
他不是初级阵法师吗？
初级……吗？
议论声断断续续，零零碎碎地飘进纪尘的耳朵。
他没有在意。回到候场区，坐下来，闭上眼。
小金从袖口里钻出来，蹿到他膝盖上蜷成一团，毛茸茸的身体微微发烫——刚才叼阵旗的配合消耗了它不少力气。纪尘轻轻摸了摸它的脊背，指尖感受到细密的心跳。
叠阵手法的灵力消耗比预想中更大。二十息是极限，实际上到第十八息时他就已经感觉灵力供给吃力了。如果对手不是全力劈砍后出现间歇，而是选择持续低功率消耗——
结果未必如此顺利。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演武台方向。
下一场比试已经开始。
韩修对林月。
苍松峰的中级阵法师，对翠微峰的双飞剑。
韩修站在台上，灰色道袍整洁如新，腰间悬着一面银色令牌——中级阵法师的身份标识。他的面前，一面阵盘平稳悬浮，表面阵纹流转，散发着厚实的灵力波动。
中级阵法师的阵盘。
一面阵盘顶得上三面阵旗，成阵速度更快，灵力供给更持久。
林月的双飞剑如两尾银鱼绕体而行，一攻一守，试探性地向韩修靠近。
韩修单手一拍阵盘。
灵光骤然炸开——困阵。方圆五丈范围内，灵力如网般铺展，将林月的双飞剑笼罩其中。两柄飞剑的速度骤降，灵光黯淡，像鱼入浅水，挣扎着却游不快。
韩修第二只手摸出四张符箓，逐一激活。
四道灵光——两道金刃、一道火蛇、一道冰锥——从不同角度射向林月。
林月回撤飞剑自保，双剑绞碎金刃和冰锥，但火蛇缠上了她的防御法器，护盾灵光明灭不定。
韩修的阵盘第二次激活。
又一层灵力层叠上去——不是叠阵，是中级阵法师的标准用法：多层嵌套。
林月的双飞剑被彻底压制。她的灵力在飞速消耗，面色渐渐苍白。
半柱香后，林月抬手认输。
纪尘在候场区看完了全程。
韩修的打法很稳。阵盘困敌，符箓消耗，层层推进，不给对手喘息的空间。中级阵法师的灵力储备和阵盘的效率优势，被他发挥到了极致。
正面碰阵——阵旗对阵盘。灵力储备、成阵速度、持久力，全面劣势。
纪尘低头看了看自己布袋中剩余的阵旗。
叠阵手法是他唯一超出常规的底牌。但今天这一战，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亮了出来。韩修看到了。
他需要新的打法。
第四轮对阵！
陆执事的声音从演武台方向传来，石壁上的玉简亮起更新后的名单。
十六人，八场。
纪尘的视线扫过名单，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甲组第二。
对手的名字旁边，银色阵纹标记格外刺眼。
韩修。
小金在他膝盖上微微动了一下，黑亮的眼珠抬起来看着他。
纪尘伸手按住它的脑袋，轻轻摩挲了一下。
休息。他低声说，明天要打一场硬仗。
小金缩回袖口，毛茸茸的尾巴卷住纪尘的手腕，缠了两圈，然后安静下来。
不远处，韩修走下擂台的背影停顿了一瞬——他似乎也看到了对阵表。
两个阵法师。
观战席上已经有人在低声讨论，声音比之前任何一场都要响。
纪尘闭上眼，开始在脑海中重新推演。
（第一百三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