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泥上的三点很快被晨风吹浅。
纪尘没有急着补。
那三点隔得很远。
三处隔着整道灰藤坡和两重老根。若被黑齿队顺兽脚压成直线，迟早会回撞石窟；若全堵死，青眼猿群被蛇味一逼，又会朝石窟深处乱冲。
只能让它们看见一处空。
空处不能真通向石窟。
纪尘先回到猿路浅坡。
前两处低亮回声点还在，贝灰残白被夜露压进泥里，只剩针尖大的一点浅色。兽脚踩过时，会觉得坡上根下有空响；人修若拿眼看，只会觉得这里旧爪痕多，猿群常走。
他没有改这两处。
他只在第三处旧阵脚外，换了一片破陶。
破陶压在黑槐侧根阴面，陶背朝下，边缘露出半分。天眼压低时，泥下空隙像一层极薄的灰线，被破陶挡住后，回声往坡外偏了一指。
再往前，只有西风压低时，才有冷灰沟那边飘来的蛇味。
纪尘取出封残釉的小陶片。
他没有取那枚残釉，只用竹尖刮下外层湿苔上沾的一点腥热灰痕，夹在两片枯叶中间，埋到坡外一处半干根缝里。
蛇味很轻。
轻到青眼猿会先避，黑齿队却会以为只是旧窑边料留下的余味。
这处根缝不通冷灰沟。
它只需要沾一点旧味，让兽脚先避，让人修误判。
小金缩在袖中，没有出声，身子却忽然绷紧。
袖口被它撑出极浅一角，正朝右侧灰藤。
纪尘手背压住袖口，眼角余光扫过去。
右侧灰藤下，有旧铁味。
黑齿队来得比他预想中更早。
他把袖口按住，转回猿路外缘。
猿路外缘，那片用来遮味的破陶已被冷湿苔盖住，暗红灰痕不再露光。纪尘在窄口外三丈处落下一粒贝灰，又把从坡下捡来的两粒黑槐籽捏碎，撒在一根斜出的老根下。
贝灰不为亮。
只为让兽脚踩到那里时，先听见根下空，愿意从上方绕。
黑槐籽也不为诱。
只让黑齿队看见猿群曾在此停过，以为这里是可以逼兽落脚的地方。
做完这些，他把竹尖收回袖中，贴到一截倒根阴面。
他没有只靠倒根遮身。
一张旧隐息符被他夹在袖内，灵力只点到符角。黄蜡味被冷湿苔一压，很快散进灰藤旧味里，符面边纹暗下一半。
这东西遮不住人影，也挡不住贴近细查。
隔着蛇味、灰藤和猿群躁气，它只够把他这点活气压淡些。
高处枝叶先响。
一只成年青眼猿抱着小猿从坡上掠过，到了第三处破陶前忽然停住。它鼻翼动了动，闻到蛇味，肩背一缩。
小猿的焦爪碰到黑槐侧根，又被成年猿一把拎回。
它们没有往东南深处去。
成年猿沿着空响往坡上绕了半圈，避开蛇味最重的根缝，从纪尘留出的窄口外缘滑了过去。
后面的年轻猿急些，有一只踩到了半干根缝。
枯叶下的腥热灰痕被压开。
西侧风口里，冷灰味被这一脚压得重了一线。
年轻猿低叫，往上一跳。
坡顶传来一声沉闷的喉音。
青眼猿王落在高根上。
它没有看纪尘藏身处，只低头看那条窄口。左耳缺口微微抖动，鼻息吹散一点贝灰残白。
它看出了这里不是封路。
也看出了这里不是给它们的路。
老猿抬起前爪，在高根上重重一扣。
木声传出去，猿群应声改向，从窄口外侧的高根一只接一只退开。它们退得快，却没有乱；每只都避开了地面那处带蛇味的根缝。
纪尘松开一口气。
灰藤后却响起人声。
它们往这边退了。
蛇味在下头，旧料味也在下头。
别急。矮壮修士的声音压得很低，老猿护幼，遇蛇味必抬路。上面是退路，下面才是能逼它们落脚的空。
纪尘听到这句，眼神微沉。
黑齿队领头没有被蛇味吓退。
他看的不是入口，是猿群被逼出来的一瞬。
三道人影从灰藤间压进来。
领头者右手握着短柄钩，左臂缠着灰藤护腕。持符钉筒的修士走在侧后，竹筒口用符灰封过，筒身贴了三道黄纸。拖索的那人断了右索，腰间只剩半卷灰藤。
他们没有朝石窟方向看。
目光全落在坡外那处半干根缝上。
持符钉筒者抬手。
第一枚符钉钉在高根前。
黄光一闪，根皮炸出半掌木屑。猿群被迫往下压，最前的小猿惊得攀住成年猿颈毛。
第二枚、第三枚符钉接连打出。
它们不是要杀猿。
符钉只封高根两侧，让猿群觉得上路忽然不稳，只能往地面那处空隙挤。
纪尘左手按着泥，指节一点点收紧。
他仍未动右腕。
阵脚已经在那里，动手只会暴露自己。
青眼猿王先动了。
它没有扑人，而是从高根上横跃三丈，落在第二枚符钉旁，一爪拍断半截炸开的根皮。根皮带着符灰往下坠，正砸在那处带蛇味的根缝外。
枯叶翻开。
一点腥热味冲出来。
西侧的冷灰味又被符灰和木屑一激，贴着地面卷过来。
黑齿队领头脸色一变。
下头有蛇味，钉上路！
持符钉筒者一口气连打四枚。
高根上黄光乱闪。
猿群被符钉逼得下压半丈，年轻猿几乎要踩进根缝。可那一缕蛇味先冲到兽爪边，它们又本能地往上缩。
上下两难。
这半息，正是黑齿队等的机会。
领头者一步踏进半干根缝外，短柄钩探向一只小猿后腿。他没有贪旧料，也没有乱扑，只想割下一点带蛇火气的猿血。
青眼猿王喉间的声音沉到极低。
它从高根背面翻下。
领头者反应极快，左臂灰藤护腕一横，短柄钩回撤。
可他低估了老猿护幼时的狠劲。
青眼猿王没有咬钩，也没有咬护腕。
它咬住了他右臂上段。
骨肉闷响被咬在喉音里。
领头者闷哼一声，灵力猛地外冲，右臂护体灵光被猿齿压碎半层。他借势滚向侧面，短柄钩反手划开老猿肩毛，带出一点暗红旧血。
老猿立刻放开。
它不是要拼命。
它只把他从小猿身前撕开。
持符钉筒者还要再打，竹筒里却传出空响。
他脸色一白。
空了！
拖索修士拽住领头者后领，急声道：退！冷灰味翻起来了！
半干根缝外，枯叶下那点腥热灰痕被踩散，贴着地面往外铺开。
年轻猿缩回高根，脚爪再不肯碰那片泥。
黑齿队再留，就要在老猿眼前硬逼兽群。
领头者右臂垂着，指尖滴血。他抬头看了一眼高根，又看了一眼被蛇味封住的地面。
没人多说。
拖索修士扯起半卷灰藤，符钉筒者倒退着护住侧面。三人沿原路撤入灰藤，脚步比来时重，却仍然不乱。
青眼猿群也没有追。
老猿立在高根上，肩侧被钩开的旧毛滴下一点血，又被它甩在树皮上。它低头看了纪尘藏身的倒根一眼。
纪尘没有起身。
他只把按在泥上的左手摊开。
老猿收回目光，咬住那截被符钉炸裂的高根，往后一拽。
根皮开裂。
裂口后方露出一条更窄的上坡线，坡上散着许多被剥过壳的黑槐籽。那些籽壳不是昨夜落的，层层压在旧泥里，是猿群多年藏食留下的旧壳。
猿群沿那条线退入深处。
最后一只小猿回头看了地面蛇味一眼，很快被成年猿拎走。
林中安静下来。
纪尘又等了二十息，才从倒根后出来。
他先沿回线退出一里余，抹散外放那粒贝灰残白，又用湿苔盖住通往石窟方向的痕迹。第二道碎陶冰痕仍被冷苔压着，边缘没有再染红，他才折回高根下。
黑齿队留下的符钉全扎在高根外侧，钉身多半崩裂，黄纸也焦成碎边。纪尘没有取。
这些东西沾了黑齿灵力，也沾了老猿怒气，拿在手里只会添麻烦。
他只用竹尖拨开一点被老猿咬裂的根皮。
根皮内侧有细细的青白筋线，筋线深处藏着一点温润木香，和外缘髓皮那种浮扎的木气不同，沉得多，也稳得多。
小金在袖中闻了闻，没有动口。
纪尘把竹尖收回。
这里不是急着取料的地方。
但猿群撤走时，把真正藏籽坡露出来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黑齿队退去的灰藤线，又看向那条被籽壳压旧的上坡路。
通往石窟的回线已经盖死。
他收起竹尖，往那条上坡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