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石栓把摊面上的阵墨收拢，干粮水囊往包里一塞，扎好了甩上肩。
“先生，我跟您走。”
“跟不上。”
话说得直。渡口到岚川，骡走还要大半个月。遁光赶，三四天。筑基的遁光起得来，撑不住远路，飞一段就得落地喘一段。这一程，石栓跟不上。
“摊也不能撤。”
他看了一眼那方布幌子。布面上沈记号的四个字经了风吹日晒，墨色洇了一角，在江风里一抖一抖。
“灯还亮着，摊就是灯。你守在这儿，就是替她守着那盏灯。”
石栓蹲在地上没动，手指捏着怀里那半面乌木牌。牌面磨得发亮，边角都圆了。
“灯什么时候熄，什么时候算我到了。”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只小瓷瓶搁在摊面上。
“养气丹，一日两粒，不多吃。”
石栓接了瓶子揣进怀里，贴着牌。
他弯腰拿起摊上那把环刀翻过来看了一眼。刀是铁匠铺的寻常货色，守摊的行头，不值几个钱，但石栓把刀柄缠的麻绳换过了三回。两处刃口卷了白茬，有一处磨过了头，钢底都薄了。
“卷了口就换，别硬磨。”
石栓低着头，嗓子哑了一声：“先生保重。”
他转身往渡口南边走。江面上雾气还没散干净，水声闷闷的。走出去十来步，身后传来幌子杆重新插回地缝的声响，竹筐拖过石板。
灯没熄。
——
出渡口南行两百来里，进了一处无人的山坳，他停下脚步，起遁光。
这笔账他一路上都在算。
撑不过开春。日子不等人。骡程大半个月，太慢。遁光赶，三四天到。
但快有快的代价。
天上飞遁光的修士少。练气不够格，筑基勉强，撑得稳的少说也是金丹。一道光从天上过，方圆几百里有眼睛的都看得见。这是头一笔——招眼。
遁光一天几百里，全靠真气撑。骡走人坐着，遁光飞人耗着。带了一瓶养气丹，省着吃也就撑四五天。这是第二笔——耗。
第三笔最要紧。
藏息这层功夫在地面走路遮得住七分。路上碰上旁的修士扫一眼，金丹气机藏得住。但遁光裹着人飞，气机撑着光走，遮掩跟着薄——薄到五分。碰上同阶金丹的神识扫过来，扫得出扫不出，一半一半。
三笔代价他一样一样认下来。
稳了半辈子。这一程，赌快。
——
头一天日出起光，日落收光。
荒山里找了一处背风的石坎歇下来，不生火，不进店，连储物袋都没打开。干粮掰了半块就着水囊里的凉水咽下去，噎了一下，又灌了一口水才顺下去。
入夜风硬。右腕冷线犯了。
冷刺从腕骨顺着筋路往上窜，窜到小臂才停。他把右手揣进怀里焐着，一刻钟。焐一刻省半刻——她教的法子。冷刺退到指尖，他活动了两下手指，裹紧衣裳靠着石坎睡了。
第二天天没亮就走。出发前把护腕扎实了，袖口收紧。遁光比头一天快了两成。日头升起来的时候从高处往下看，山底的雪线退了，坡脚冒出一截青色。越往南走天越暖，可天上的风不暖。
路过一处集口的上空，低头看了一眼——墙上沈记号的单子还贴着，风把纸角掀起来又按下去。
第三天干粮见底。
路过一处山溪，溪边的雪没化透，捧了一把雪就着最后半块干粮吃了。入夜右腕又犯。这回比头一次重些，冷线从腕子一路窜到肘弯。焐了半刻钟才缓过来。他搓着右腕，把衣角撕了一条缠在腕子上，心里把剩下的路掂了一遍——最多再两天。
第四天过午，地势渐低。远处一条宽河隐在薄雾里，河两岸全是山，官道沿着山腰弯弯曲曲往南绕。
他从遁光里落下来。
前面有人拦路。
——
官道上横着一道木栏。两头立了旗杆，旗面上四个字——行会巡道。
栏杆后头搭了一座敞棚，棚顶铺的茅草还是新的。里头坐着三个修士：一个筑基后期的翻名册，两个练气的守路两头。棚角竖着一只竹签筒，签筒旁搁着一只旧铜炉，炉里烧着半截短香。
他早落了遁光。脚踩官道，一身风尘打扮，储物袋收得干干净净，气机压在藏息七分里。
“哪来的？”
“北边。去岚川办点事。”
筑基修士抬头看了他一眼。
“验签。”
棚角那只竹签筒推过来。筒里插着几十根竹签，签头削平，上面烫了一道印纹。
这是修士卡口的路数。签上的烫纹是感气的符纹，人捏着签，纹路吃进一丝气机，亮出深浅成色。凡人的关防拦不住修士，这东西拦得住——境界高低，气机路数，签上见个大概。
他抽出一根捏在指间。烫纹亮起一线浮光，浅浅的，寻常低阶散修的成色。藏息压着的气机，签纹上照出来的就是这么一副家底。棚里那位扫了一眼，没多看。
签上这道纹他认得。
叠刃纹。版口收刀的路数——一刀宽一刀窄，窄的那一刀尾巴朝里收半分。他在墟底的旧底册上见过这路刀口，沈家吃过亏的那几处暗手上也见过。刻这些版子的，是同一家匠坊。
签筒里几十根签，根根一个版口。
他把签放回筒里。
“行了，走吧。”
筑基修士朝前一摆手。他点了点头，不快不慢走过木栏。
走出去七八十步，身后那道筑基气机扫了过来。不重，随手一扫，像过路的人顺眼朝这边望了一下。
扫过去了。井底的水，没起纹。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脚下不紧不慢，拐过山弯，确认身后没有第二道探察，才重新起了遁光。
签筒里那些签全是新的。版口新，烫印带着焦木味。“行会巡道”四个字查的是过路的修士——可签上一水儿的叠刃纹，从墟底的旧底册到这条官道上的竹签筒，同一间匠坊的手印，一路摆到了明面上。
上家的手，已经伸到官道上来了。
——
入夜。
最后一道山脊翻过去，岚川铺在脚下。
城不大。灯火连成一片，远看像洒在黑布上的碎金砂。城北高些灯亮，城南低些灯暗。
他站在山脊的石头上没动。
城中偏南的方向，有一角黑着。
那一角不大，搁在满城灯火里不起眼。可灯火到了那儿就断了，像一匹亮布上剪去了一角。
黑处的深底，有一点光。
不是灯火。是阵光。极暗，极弱，明一下灭一下，像风里一粒快要燃尽的火星。
他在山脊上站了很久。夜风把衣角吹得猎猎响。
那点光，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