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正毒,训练场边的廊下遮着半片阴凉。纪小禾蹲在石阶上,膝盖上铺着块棕褐色的变异鬣狗软皮,正攥着粗钢针跟内衬较劲。
潜行者战甲穿了快两个月,肩肘处的内衬磨得起毛开线,许大茂教她用鬣狗软皮剪补丁缝上,可这皮子鞣得太硬,她手劲小,针穿过去都费劲,缝完的针脚松松垮垮,上午训练完,刚补的地方又开了线。
“怎么又开了……”小姑娘皱着眉,指尖捏着针尾使劲往皮里扎,脸都憋红了,针才勉强钻过去半寸。她力气小,又没缝过皮革,折腾了大半个时辰,补丁还是歪歪扭扭贴在上面,一扯就掉。
廊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娄晓娥端着一摞消好毒的帆布绷带走过,瞥见她跟针线死磕的样子,脚步顿了顿,走了过去。
“我帮你看看吧。”她把绷带放在石阶上,蹲下身,拿起那块软皮用指尖捻了捻,“这皮子鞣制的时候火候过了,纤维都僵了,硬邦邦的当然缝不紧。缝之前得用温盐水泡两个时辰,让纤维吸饱水软化,针脚才能吃得住力。”
纪小禾眼睛一亮:“娄小姐,你还懂缝皮子啊?”
“以前在纺织厂跟着皮件组的师傅学过几天。”娄晓娥说得轻描淡写,站起身,“你等我会儿,我拿点东西过来。”
没一会儿她折回来,手里攥着两个巴掌大的小物件。一个是铜壳老怀表改的缝纫梭芯,表盖拆了,里面的发条盘成线圈,连着一根细铜丝做的挑线杆,上紧发条就能自动收线,省了大半手劲;另一个是用细钢丝磨出来的异形针,针尖是三棱形的,针鼻比普通针宽一倍,打磨得光滑发亮。
“这针是用自行车辐条磨的,三棱针尖穿皮子不会撕裂纤维。”她把针穿上线,又把梭芯别在布围裙上,“怀表是我爸的,以前谈生意总揣在身上,末世后表芯坏了,走不了字。我拆了发条改了梭芯,缝厚料子能省不少力。”
她说着拿起泡软的补丁,对齐内衬磨损的位置,指尖捏着钢针飞快起落。双层交叉针脚走得又密又齐,线迹顺着皮革纹理走,既不硌肩膀,又拉拽不开。纪小禾凑在旁边看,眼睛都不眨,只见她手指翻飞,钢针穿过皮革几乎没什么阻力,不过片刻功夫,一块巴掌大的补丁就缝好了。
“你试试。”娄晓娥把内衬递给她。
纪小禾攥着补丁两头使劲扯了扯,皮子绷得紧紧的,针脚纹丝不动,比许大茂教的平针结实十倍都不止。“太厉害了!”小姑娘眼睛亮得像星星,“娄小姐,你能不能教教我啊?我手笨,总缝不好,每次训练完内衬都开线。”
娄晓娥穿线的手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钢针,阳光落在铜制的针鼻上,泛着暖光。沉默了几秒,她才轻声说:“你要是想学,先从基础的平针练起,等手劲练稳了,再学交叉针法。我有空就过来教你。”
她没提收徒,也没说长远的话。说到底,她不过是个漂在海上被救回来的外人,家没了,厂子没了,连明天在哪都不知道。渔村再好,也是别人的落脚地,她寄人篱下,哪敢随便应下长久的事。
这事没半天就传开了。傻柱穿着撼山甲刚从训练场下来,肩甲处的软垫磨得肩膀发红,正琢磨着找维修组想想办法,听见小兵说娄小姐会缝皮革、改的针比鞋匠的还好用,当即就乐了。
他找到纪小禾,把自己拆下来的肩甲内衬递过去,粗声粗气地说:“小禾,你跟娄小姐学了新手艺,帮我也改改这肩垫。这玩意儿老往下滑,磨得肩膀生疼。”
纪小禾接过内衬,捏在手里,小声嘟囔了一句:“娄小姐说她不一定能在这儿久待……我怕学不全,到时候缝不好。”
傻柱愣了一下,浓眉皱起来:“啥叫不一定久待?好好的为啥走?渔村有吃有住,海兽来了有人扛,不比她漂在海上喂鱼强?”他把手里的毛巾往脖子上一搭,嗓门不自觉提了半分,“你告诉她,安心住着。渔村虽小,还不差她一口饭、一间房。谁要是敢说半句赶她走的话,我何雨柱第一个不答应。赵科长那伙杂碎都没能把咱们怎么样,还能容不下一个干活的人?”
他说得斩钉截铁,纪小禾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用力点了点头。
傍晚的时候,娄晓娥拎着个小布包来找纪小禾。廊下的风凉了些,晒鱼架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把布包打开,里面是那套改好的缝纫工具——怀表梭芯、三棱钢针,还有一小卷粗蜡线,整整齐齐码在里面。
“这些放你这儿吧。”她把布包推到小禾面前,“我平时在医疗站帮忙,也不常缝皮子,你训练用得上。”
纪小禾连忙摆手:“不行不行,这是你爸爸的怀表改的,太贵重了!”
“贵重的是人,不是东西。”娄晓娥看着那枚铜壳梭芯,眼神软了些,“我爸以前揣着它,是为了守着厂子、养活一家人。现在厂子没了,人也没了,表不走了,改成缝战甲的工具,能用来保护活着的人,比压在枕头底下落灰强。”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铜壳,像在碰父亲的旧物,又像在跟过去的日子告别。
纪小禾把布包紧紧抱在怀里,抬头看着娄晓娥,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语气格外认真:“那娄小姐你就留在这儿呗!以后我天天跟你学缝皮子、做绷带,咱们一起修战甲、守渔村。林队长厉害,秦姐人好,还有傻柱哥护着,咱们肯定能好好活下去的!”
海风卷着咸腥味吹过廊下,掀动娄晓娥额前的碎发。她望向不远处的晒鱼场,村民们正忙着收鱼干,说笑的声音混着浪声飘过来,暖融融的,是她漂泊了这么久,第一次触碰到的、实实在在的烟火气。
她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嘴角轻轻动了动,没说走,也没说留,只是弯下腰,拿起钢针,给纪小禾演示起了下一种针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