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椅背上,脖子歪向一边,落枕了,转一下就疼。时间在沉默中流逝,窗外的天色从灰暗变成全黑,又从全黑开始泛出一线灰白。窗外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柱,光柱中有细小的尘埃在缓慢地旋转,仿佛一群被困在光里的微型行星。
林默把王姐安排到职工宿舍后院一间闲置的库房暂住,又托信得过的李大妈帮忙照看,对外只说王姐去省城走亲戚了,过几天就回来。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王姐的真实去向,如果张怀民那边的人发现王姐了,一定会起疑心,轻则转移资金销毁证据,重则对王姐下毒手灭口。王姐虽然只是个中间人,但她手里握着完整的拉人名单和转账记录,这些是追踪资金流向的关键线索。
远方传来一声模糊的响动。台灯的光圈越来越小,照不到的角落里,黑暗浓得像固体,伸手就能掰一块下来。夜色从窗外漫进来,宛如一池缓缓上涨的墨水,把屋子里最后一点光也吞掉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凄厉而短促,在空旷的夜里回荡了几圈就消失了,像石头扔进深潭,响一声就没入水底。
安排好王姐之后,林默转头就带着她交出来的材料,一份手写的投资人名单和一沓银行转账回执,找到了县公安局反诈大队。此前县局已经发过针对养老诈骗的预警,队长老周早就盯着这伙流窜骗子,只是一直苦于没有具体的线索和报案人,无法立案。拿到林默递过来的材料时,老周的眼睛都亮了,翻了两页就拍着桌子说这不是预警通报里说的那伙人吗?终于有实锤了。
远处隐约一声模糊的响动。他的手指在纸页上划过,指头感受着纸张粗糙的纹理和泛黄的色调。翻页的时候,纸面上有细小的纤维脱落,在台灯的光里像微尘一样漂浮。每一页纸都似乎一片干枯的树叶,脆弱得似乎一用力就会碎成粉末,但上面的字迹却异常清晰,像二十六年前写下它们的人把自己的意志刻进了纸的纤维里,让时间也无法磨灭。
老周第一时间调了银行系统,没半小时就打出了王姐提供的那个收款账户,户名周三枪……的流水明细。屏幕上密集的转账记录看得人眼晕,几万几万的入账全都是各个老人从银行柜台或手机转账打过来的,每一笔后面都跟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像一条条蛛丝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同一个点上。
周三枪,本地人,三十八岁,无固定职业,有两次诈骗前科。老周调出了周三枪的户籍信息,照片上是一个留着寸头、脸上有疤的中年男人,眼神精明而油滑,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这个人就是个白手套,专门替人收钱的。他名下没有任何产业,账户却每天进账好几万,钱进来之后很快就转走了,流向三个不同的账户。
林默凑过去看那三个中转账户的信息。第一个账户的户名是一个叫陈有贵的人,开户行在广西;第二个账户户名是李秀英,开户行在贵州;第三个账户户名是王大勇,开户行在云南。三个账户,三个不同的省份,三个看起来毫无关联的普通人名字。
查一下这三个人的背景。林默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直觉驱动的紧迫。他的共情之眼虽然没有直接对准屏幕,但他的经验告诉他,这种跨省多账户的资金分散转移,正是专业洗钱组织的标准操作,把钱打散,流向不同省份的不同账户,增加追踪难度,最后在某个海外账户或地下钱庄汇合。
老周让技术员查了三个账户的实名信息,结果很快回来了,三个人都是真实存在的普通老百姓,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身份证都曾丢失过,补办时间在开户之前。这意味着这三个账户是有人用捡来或买来的身份证开的,开户人本人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名下有这些账户。
专业洗钱的手法。林默的语气变得冷硬,好比一块被夜风吹凉的铁板,这不是周三枪一个人能搞出来的,他背后一定有人在指挥,告诉他怎么开账户、怎么分散资金、怎么规避监管。这个人的专业程度,不是普通的诈骗犯能达到的。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那个一直在他脑子里盘旋的名字:查一下陈有贵这个人,看看他和张怀民有没有关系。我怀疑这条资金链的尽头,连着的不只是张怀民一个人。\
技术科的小李花了整整两天才把周三枪手机里的加密聊天记录解出来。林默坐在技术科那间堆满了硬盘和线缆的小屋里,看着屏幕上一条条跳出来的聊天记录,心跳越来越快。聊天记录显示,周三枪的上线叫……正是陈有贵。而陈有贵的上线,是一个备注为Z先生的微信号,头如同纯黑色图片,朋友圈空白,注册信息全是假的。
技术科那边回复了。周清拿着手机走进来,死者电脑里的浏览记录在案发前一周被全部清除了。
自己清的还是别人清的?赵刚问。
他们说是用专业软件清除的,一般人不会用那种工具。
林默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说明死者要么在隐藏什么,要么凶手在掩盖什么。查一下他最近一个月的网购记录。
Z先生,不是周先生。但Z和周的首字母在拼音里都是Z,这很可能不是巧合,而是同一个人用了不同的代号。林默把这个发现记在笔记本上,用红笔圈了起来。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技术科在县局三楼的最东头,窗外能看到县城的主街。傍晚的街道上行人稀少,路灯刚刚亮起来,橙黄色的光在灰蒙蒙的暮色中显得有些勉强,像几个在黑暗中挣扎的萤火虫。更远的地方,的矿区方向,几根烟囱在吐着白烟,烟在暮色中慢慢散开,细看一群正在消散的幽灵。
他回到桌前,把所有聊天记录按时间线排列,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关键信息。红色是资金转账指令,蓝色是人员调配信息,绿色是预警和应急方案。标注完成后,一幅完整的犯罪网络图呈现在他面前,张怀民在顶层,陈有贵在中间,周三枪和王姐在底层,Z先生在云端。四层结构,层层隔离,每一层只知道自己上面和下面的人,不知道更上面的。这是典型的传销式组织架构,也是清道夫赖以生存的保密模式。
苏曼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银行流水。她把流水放在桌上,指着其中一行:陈有贵的账户在收到周三枪转入的四十万后,三天内分五笔转到了一个境外账户,开户行在东南亚某国,户名是一个英文名字。这五笔转账的金额都卡在五万美金以下,正好避过了银行的大额交易报告阈值。
专业,林默吐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是愤怒,也有不得不承认的佩服,这种拆分转账的手法叫,是洗钱的基本操作。每一笔都卡在监管红线下面,银行不会触发警报,监管机构也不会注意到。等钱到了境外账户,再经过几轮转账,就彻底变成了的钱。清道夫在这一行干了不知道多少年,手法已经炉火纯青了。
林默把这些分析写进了笔记本,合上本子的时候已经是深夜。窗外的县城已经完全安静下来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和汽车驶过的声音。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黑暗,心想:清道夫就像这片黑暗一样,你看不见它,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它不会因为你看不见就消失,就像黑暗不会因为你闭上眼睛就不存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做一盏灯,把灯举高一点,再高一点,照亮更多的角落。灯不够亮就多点几盏,总有一天,光会盖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