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组长的话应验得比预想中快。就在林默提交材料后的第三天,巡视组的布控网络就传来了消息:张怀民要跑。
消息是周四凌晨传来的。张怀民的老宅在县城东郊的一个独门小院里,院墙很高,墙头上嵌着碎玻璃,好比一排龇着的牙齿。巡视组在他家附近布了两个暗哨,周四凌晨三点,暗哨报告张怀民家的灯亮了,有人开始往一辆黑色SUV上搬东西。行李不多,两个箱子、一个公文包、一个黑色双肩包,但足够说明问题:他在跑。
林默接到电话时正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假寐,连衣服都没脱,手机就攥在手心里,像是一个时刻准备跃起的猎手。他一骨碌爬起来,抓起外套就往外冲。秋夜的风冷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但他感觉不到冷,肾上腺素让他的血液烧了起来,整个人像一把出了鞘的刀,锋利而滚烫。走廊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着他的背影从走廊尽头冲向楼梯口,脚步声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像密集的鼓点。
车是巡视组安排的,一辆不起眼的灰色面包车,里面坐着四个穿便衣的侦查员。。他跳上车的时候,车已经发动了,引擎低沉地轰鸣着,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苏曼在车里给他递了一瓶水,他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把胸前那团火烧小了一些。车内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的蓝绿色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让他们的表情看起来冷峻而专注。
他往哪跑?林默问。
往北,上高速了。目标方向是省城,可能是想从省城坐飞机走。开车的侦查员说,声音冷静而专业。
拦得住吗?
高速出口已经设了卡。但他的车好,跑得快,我们得在下一个服务区截他。
面包车在空旷的公路上飞驰,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掠过,光影交替闪烁,像时间的脉搏。。那道身影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心想:张怀民一定是什么风声走漏了。也许是巡视组找郑万峰谈话的消息传了出去,也许是有人看到他和姜明在一起。不管是什么,张怀民选择了跑,这本身就说明他心虚,一个无辜的人不会在凌晨三点收拾行李跑路。他的口袋里的铜警徽微微发热,不是灼热,而是一种隐隐的温烫,等同于在提醒他:猎物就在前方。
你受伤了。周清看到林默左臂上的纱布,皱起了眉。
擦伤。林默把袖子放下来。
赵刚在旁边冷哼了一声:擦伤?缝了六针叫擦伤?
不影响工作。
你每次都说不影响。赵刚的声音有些冲,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伤口裂开流了一桌子的血。
林默没接话,只是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看。
四十分钟后,面包车追上了张怀民的黑色SUV。SUV停在高速服务区的加油岛上,旁边站着一个人,正是张怀民本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正在加油,背对着公路,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面包车。服务区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水泥地上,宛如一条被拽出了洞的蛇。
林默下车的时候,步子很轻,像猫一样无声。夜风从公路上刮过来,带着沥青和汽油的混合气味,呛得人想咳嗽但他忍住了。他绕过加油岛的侧面,从张怀民的身后接近。距离十米、五米、三米,张怀民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来,和林默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那一刻,林默看清了张怀民的脸。六十七岁的人了,但保养得好,脸上皱纹不多,只是眼袋很重,像两个装满了水的皮囊。他的眼睛里全是恐惧,那种被猎犬追到了死角的狐狸才有的恐惧。嘴唇在抖,帽子歪了也没顾上扶,加油枪还握在手里,油已经加满了,汽油溢出来顺着车身往下流,在灯光下泛着彩虹色的光泽。
张怀民,林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夜色里,青山煤矿,2001年,林正雄。你跑了二十六年,跑不掉了。
张怀民的手松开了加油枪,枪管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他的腿软了,整个人似乎一堵被抽掉了地基的墙,缓缓地、不可逆转地塌了下去。他跪在加油岛的水泥地上,膝盖磕在硬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头低着,帽檐遮住了脸,只看到两行浊泪从帽檐下面滴下来,落在水泥地上,洇成两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侦查员们围上来,给他戴上了手铐。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服务区里回荡,清脆而冰冷。张怀民没有反抗,一句话也没说,像一只终于被关进笼子的老兽,认命了。
张怀民被带上车的时候,服务区的灯光照着他的脸,那张脸在短短几分钟内似乎老了十岁,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嘴边往下撇着,便似一道被雨水冲刷过的沟渠。他的双手被铐在身后,手指在寒风中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他上车的时候回头扫了一眼自己的SUV,车门还开着,加油枪还插在油箱里,油表上的数字定格在满格的位置上。那辆车一如一匹被遗弃的马,孤零零地站在加油岛上,车灯还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驾驶座。
林默坐在面包车的后排,和张怀民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他看着张怀民低垂的头和花白的头发,心里没有预想中的快意或愤怒,只有一种复杂的平静,同一个等了二十六年的人终于等到了结果,却发现结果比想象中更沉重。张怀民不是一个穷凶极恶的暴徒,他是一个六十七岁的老人,一个曾经的矿主,一个在贪婪和恐惧中挣扎了半辈子的人。但他也是一个杀人犯,杀了林默的父亲,杀了那个无辜的、被用来冒充林正雄的不知名尸体,杀了二十六年来所有因他的罪行而受苦的人的安宁。
车在夜色中行驶,公路两旁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光影在车内交替闪烁,裹着帧帧翻动的老胶片。张怀民始终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偶尔动一下,像在自言自语,但声音太小,被引擎的轰鸣声盖住了。林默凑近了一些,隐约听到他在重复一句话,我对不起林矿长……一遍又一遍,似乎一首迟到了二十六年的悼词,在无人的夜里低低地回响。
他留了东西。林默的声音突然紧了。
赵刚快步走过来:什么?
林默指向死者右手边的地板,那里放着一朵白色的菊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这不是现场原有的东西。周清蹲下来观察,是凶手故意留下的。
赵刚的脸色更难看了:这是挑衅。
林默摇头,这是签名。
面包车在夜色中驶向县局。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的嗡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张怀民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但林默知道他没有睡着,他的喉结在上下滚动,像在吞咽什么很难咽下去的东西。林默此刻看着窗外的夜色从车窗掠过,路灯一盏一盏地闪过,光影在车内交替明暗,像时间的脉搏。他想到父亲,二十六年前,父亲也是被这张夜色吞噬的。现在,吞噬父亲的人坐在他身后的车里,被手铐锁着,无异于一只被关进笼子的老兽。正义迟到了二十六年,但它终究来了。